签完字那天，他说：“这八年，我自认问心无愧。”我点了点头：“嗯，你确实没做错什么。”他没出轨，没动手，没藏私房钱。他只是把一个丈夫该有的心跳、偏袒和深夜不挂的电话，一丝不剩地交给了另一个女人，再转过头，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我：“你想多了。”他不知道，我外婆在九年前就把我的毕业设计亲手整理成了手缝册子，托人保管。等我在锦绣杯决赛现场翻开那本册子时，他转身逃出了会场。
民政局的椅子硬得硌人。
我挪了挪身子，膝盖蹭到桌沿，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对面窗口的号码牌翻了一页，红色数字跳到"037"，喇叭里吐出含混不清的叫号声。
陈亦舟就坐在我右手边。
他穿了件藏青色羊绒大衣，围巾叠得规整，塞进领口，露出半截锁骨的弧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修得极短，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杂志内页走出来。
协议递过来时，他接过笔，在末尾签了名。
三个字，力道均匀，收笔干脆。
然后他把笔帽扣上，搁在桌面正中，抬起眼看我。
"宋晚，这八年，我自认对你尽心尽力。"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组不需要证明的数据。
我拿起笔，在他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
"嗯。"
他顿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轻，这么短，这么没有情绪。
我把笔放回原位，抬头冲他弯了弯嘴角。
"你确实尽力了。只是那份尽力，有一半不是给我的。"
他瞳孔微缩，下颌的肌肉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
他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我在说谁。
白露。
二十四岁，美院毕业，去年刚入职他的公司。扎着低低的丸子头，说话时喜欢歪着脑袋，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露出半颗小虎牙。
陈亦舟说她是"天生的面料感知者"，说她"一碰到布料就能听见声音"，说她是"枯竭期里唯一让他重新想拿起剪刀的人"。
他从没碰过她。
手机里没有暧昧聊天，朋友圈没有合照，每次出差都准时报备，衬衫上永远只有我熨过的肥皂香。
他只是把心里那块最烫的地方，一点点挪到了别人身上。
绿本子递出来时，窗口的大姐连头都没抬，"啪"地盖了个章，推回来。
我拿起那个绿本子翻了翻，照片上的我比八年前老了不止一轮。
陈亦舟站起身，理了理大衣袖口，侧过脸看我。
"你以后一个人……能行吗？"
这话里没有关心。只有一个甲方在项目交接完毕后，顺口问一句"后续维护你们自己搞得定吧"的例行公事。
我慢慢站起来，把绿本子收进包里。
"亦舟，我们结婚八年，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还想不想画画，想不想接着做设计，想不想把学校那套毕业作品拿出来再改一版。"
他眉心动了一下，很快被按住。
"宋晚，离都离了，说这些没意思。"
"没意思吗？"
我看着他。
他的领口刚好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毛衣内侧别着一枚袖珍胸针，银色的，是一片叶子的形状。
那是白露亲手做的。
毕业展上的小手工，她送了全工作室每人一枚。
别人都扔进了抽屉。
只有他，别在最贴身的衣服内侧，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也藏在他自以为我看不见的地方。
"行。"我收回视线，"不说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奶白色，封口压得很平整。
"这是房子的过户材料。你签个字，房子归你。"
他又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张卡。
"里面八十万。这几年你没怎么上班，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卡面是哑光灰，边角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八十万。
我陪他从一间出租屋起步，帮他熬过三次资金断裂，亲手裁过品牌第一季成衣的样板，给他打版、选料、盯工厂、应付难缠的面料商。
他第一次拿到订单那天，在出租屋里抱着我转了三圈，说"等公司做大了，第一个系列用你的名字命名"。
八年过去了，公司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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