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璇玑局

璇玑局序章永安三年，腊月廿三，小年。顾璇玑跪在坤宁宫的地砖上，膝盖抵着冰冷的金砖，

已经跪了两个时辰。地砖上的缠枝莲花纹硌得她生疼，她却一动也不敢动。面前三步之外，

皇后的凤鞋静静地搁在脚踏上，鞋尖缀着的那颗东珠足有鸽蛋大小，

在烛光里流转着幽幽的光。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可她的后背已经透了汗，

贴身的中衣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顾尚宫。”皇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

“本宫再问你一遍，那盏茶，是谁让你送的？”顾璇玑伏下身，额头触地：“回娘娘的话，

是奴婢自己。”“自己？”皇后轻轻笑了一声，“你一个尚宫局的女官，好端端的，

给皇上的新宠送什么茶？”“回娘娘，沈贵人初入宫闱，不懂规矩，那日来尚宫局领器物时，

奴婢见她神色疲倦，便自作主张送了一盏参茶。是奴婢逾矩，请娘娘责罚。”“逾矩？

”皇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顾璇玑，你在宫里活了二十年，就活出这么个蠢笨模样？

”顾璇玑没有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哔剥声。良久，皇后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顾璇玑依言抬头，目光垂着，落在皇后凤袍的下摆上。那袍子是绛红色的，绣着金线凤凰，

针脚细密，是尚宫局今年新制的，她亲眼看着绣娘赶了三个月。“本宫记得，

”皇后的声音放缓了些，“你是永安元年跟着本宫进宫的。那时候本宫还是端王妃，

你才多大？十五？”“回娘娘，奴婢当时十六。”“十六。”皇后点点头，“这一晃，

二十年了。你伺候了本宫二十年，本宫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可今日这事——”她顿了顿，

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沈贵人的茶里被人下了药，腹中的龙胎没保住。太医说，

那药就下在参茶里。而送参茶的人，是你。”顾璇玑的脊背僵了一瞬。“娘娘明鉴，

奴婢不知茶里有药。”“你不知？”皇后微微前倾，“茶是你亲手端的，

从尚宫局一路端到沈贵人宫里，中间经过谁的手，你自己心里没数？

”顾璇玑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那天是腊月十八，

沈贵人遣了宫女来尚宫局，说是要添置些器物。按规矩，新晋的贵人本不该这么快就添东西，

可那宫女说话时语气倨傲，还特意提了一句“这是皇上的意思”。尚宫局的人都是人精，

当即赔着笑脸应了。顾璇玑亲自领着人去库房挑。挑完东西，那宫女又说，

贵人说尚宫局的茶好，想讨一些回去尝尝。这原是常有的事。顾璇玑便让人包了新进的龙井，

又顺手泡了一盏参茶，让那宫女带回去给贵人润润喉。那宫女端着茶，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便传来沈贵人落胎的消息。再然后，便是她被叫到坤宁宫，跪到现在。

“奴婢那日确实端了茶，”顾璇玑的声音平静，“但茶是交给沈贵人身边的宫女，

并非奴婢亲手递给贵人。”“那宫女已经死了。”皇后淡淡道，“昨晚在柴房里，上吊死的。

”顾璇玑闭了闭眼。好快的手脚。“所以，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皇后靠回椅背，

“顾璇玑，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你说出幕后主使，本宫保你一命。”幕后主使。

顾璇玑在心里苦笑。沈贵人是谁的人？是德妃的人。德妃与皇后争了二十年，

从端王府争到紫禁城。沈贵人是德妃一手提拔起来送给皇上的，怀了龙胎，

德妃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会在自己人的茶里下药？那是谁？华妃？贤妃？

还是那个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静嫔？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成了局中人。

“回娘娘，”顾璇玑伏下身，“奴婢无话可说。”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

轻轻叹了口气。“顾璇玑，本宫念你二十年伺候的情分，给你三日。三日之内，你若想通了，

来告诉本宫。若想不通——”她没有说下去。顾璇玑叩首：“谢娘娘恩典。”她起身，

倒退着退出坤宁宫。殿门在身后合上，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天已经黑了。

宫灯次第亮起，在风里摇摇晃晃。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住了二十年的紫禁城，

忽然觉得陌生。第一章尚宫局在后宫东侧，离坤宁宫不远不近。顾璇玑走回去的时候，

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膝盖都钻心地疼。进了院子，

便看见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太监立在廊下，正等着她。那太监四十来岁，面容白净，

下巴光溜溜的，看不出年纪。他见顾璇玑进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顾尚宫，

可算回来了。”顾璇玑脚步一顿。“苏公公。”她也微微欠身。苏盛，御前太监总管，

皇上身边最得用的人。“皇上口谕。”苏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顾璇玑跪了下去。

“皇上问你，沈贵人的事，你知道多少。”顾璇玑低着头，后背的汗又渗了出来。

“回皇上的话，”她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苏盛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

他轻轻笑了一声：“顾尚宫，您这话，杂家听着耳熟。”顾璇玑没接话。

“当年静嫔娘娘出事那回，杂家也是这样问您的。”苏盛的声音慢悠悠的，

“您也是这样答的。”顾璇玑的脊背微微一僵。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静嫔彼时还不是嫔，

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姓周，生得极美，一入宫便得了宠。皇后和德妃斗得你死我活，

谁也没把这个小贵人放在眼里。可没过半年，周贵人便怀了孕。那段时间，

皇上几乎日日都去她宫里。后宫的风向开始变了，有人开始往周贵人那边凑。

皇后面上不动声色，德妃那边却隐隐有些不安。然后，便出事了。周贵人流产，

据说是因为用了尚宫局送去的熏香。那熏香里掺了麝香，分量极轻，日日用着，

不知不觉便伤了胎气。追查下来，熏香是尚宫局制的，经手的人层层叠叠，

最后查到了顾璇玑头上——她是尚宫局的女官，主管库房，熏香出库的账目上，

签的是她的名字。那一次，她也是这样跪着。跪在坤宁宫，跪在皇后面前。皇后问她，

是谁让她送的？她说，不知。跪在御前，跪在皇上面前。皇上问她，那熏香是怎么回事？

她说，不知。那一次，也是苏盛来传的话。最后，事情查了三个月，

查出一个负责调制熏香的宫女。那宫女说是自己记错了方子，误放了麝香。宫女被杖毙，

事情便了结了。周贵人从那以后便失了宠，位份虽然升到了嫔，却再也没有怀过孕。

她住在那偏远的宫里，深居简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人。顾璇玑活了下来。可从那以后，

她便知道了一件事——这宫里的每一次风波，都不会只有一个人落水。水底下，

总有人在推波助澜。那一次，她侥幸没被淹死。这一次呢？“顾尚宫，

”苏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皇上还有一句话，让杂家带给您。”顾璇玑屏住呼吸。

“皇上说，他记得您。”就这五个字。苏盛说完，微微欠身，转身便走了。顾璇玑跪在原地，

许久没有起身。他记得她。记得什么？记得她是伺候过皇后二十年的老人？

记得她是五年前那个熏香案子里侥幸活下来的女官？还是——记得更早的事？她摇摇头，

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挪进屋里。

第二章尚宫局分四司：司制、司珍、司彩、司计。顾璇玑是尚宫，统管四司，

底下管着二十多个宫女、十来个太监。她是这后宫里品级最高的女官。可此刻，

她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着桌上摆着的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进来的是司珍房的掌事，姓梁，四十来岁，是个极精明的人。

她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顾尚宫，

这是德妃娘娘那边新送来的首饰样子，您过过目？”顾璇玑看了一眼那锦盒，没接。

“德妃娘娘那边，最近可好？”梁掌事笑得越发小心：“好着呢。德妃娘娘说，

上次您送去的那些样子她很喜欢，让奴婢来问问，能不能再做几套，赏人的。

”顾璇玑沉默了片刻。“放着吧。”梁掌事把锦盒放下，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儿，

欲言又止。“还有事？”“顾尚宫，”梁掌事压低声音，“奴婢听说，沈贵人那事，

查到您头上了？”顾璇玑看着她。梁掌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一声：“奴婢是担心您。

您在宫里这么多年，最是明白事理的，怎么这回就……”“梁掌事，”顾璇玑打断她，

“你是从哪儿听说的？”梁掌事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奴婢……奴婢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梁掌事的笑容彻底没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顾璇玑看着她，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行了，”她说，“下去吧。”梁掌事如蒙大赦，倒退着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璇玑闭了闭眼。这宫里，果然没有秘密。她刚在坤宁宫跪了两个时辰，

消息便已经传遍了各宫。德妃那边立刻就派了人来，说是送首饰样子，实则是来探口风的。

探什么呢？探她是死是活，探她会不会咬出人来，探她手里到底有没有真凭实据。

那熏香的案子，最后查出来的宫女，就是司珍房的人。顾璇玑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只锦盒。

德妃。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几转。五年前，周贵人用的那批熏香，

就是德妃“举荐”的司珍房宫女制的。那宫女是德妃的人，后来被杖毙，死无对证。五年后，

沈贵人喝的参茶，是尚宫局泡的。端茶的宫女死了，也是死无对证。两次，都指向尚宫局。

两次，都指向她。只是五年前，她侥幸脱身。这一次呢？她伸手，打开那只锦盒。

里面是一套金镶玉的头面，做工极精致，牡丹花的样式，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这样的手艺，整个尚宫局也只有梁掌事做得出来。赏人。德妃要赏谁？她合上锦盒，

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今夜无月，天边只有几点疏星，冷冷地闪着。

第三章第二日一早，顾璇玑便去了御花园。不是去赏景，是去见一个人。

御花园东南角有一座假山，假山后面是一丛竹子，竹子后面是一间小小的亭子，

叫“听雪亭”。那亭子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来，站在亭子里，却能看见御花园大半的景色。

她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有人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半旧的青灰色衣裳，

头上只簪着一支银簪，面容清瘦，神色淡淡的。她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正低头看着。顾璇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那女子抬起头来，看见她，微微一怔，

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你来了。”顾璇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静嫔娘娘安好。

”静嫔。五年前的周贵人，如今的静嫔。她把书放下，打量着顾璇玑，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老了。”她说。顾璇玑苦笑了一下：“娘娘也瘦了。

”静嫔点点头，没有否认。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你的事了。”静嫔开口，

“沈贵人的事。”顾璇玑看着她。“不是我做的。”静嫔说得很平静，“我如今这样子，

做不动了。”顾璇玑点点头：“我知道。”静嫔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光。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顾璇玑沉默了片刻，说：“我想知道五年前的事。

”静嫔的眼神微微一凝。“五年前的事，”她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我知道的，

”顾璇玑说，“是一个宫女误放了麝香。我想知道的是，那个宫女，是谁的人。

”静嫔没有说话。亭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良久，静嫔轻轻笑了一下。

“顾璇玑，”她说，“你在宫里活了二十年，怎么还问这种话？”顾璇玑看着她。

“那宫女是谁的人，重要吗？”静嫔的声音淡淡的，“重要的是，她死了。死无对证。

重要的是，我活下来了，却再也生不出孩子。重要的是，这五年来，我日日坐在这亭子里，

看着那边的御花园，看着那些年轻鲜亮的妃嫔们走来走去，看着她们争，看着她们斗，

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倒下——”她顿了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想知道是谁害的我？我告诉你，是这宫里所有的人。是皇后，是德妃，是华妃，

是那些看着我受宠便眼红的人。是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宫女太监。

是这四四方方的宫墙，是这吃人的地方。”顾璇玑听着，没有说话。静嫔说完，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你走吧，”她说，“别再来找我了。

你我都是活过一次的人，该知道，这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顾璇玑站起身，

却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静嫔，忽然问：“娘娘，您恨吗？”静嫔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死水。可在那死水的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恨。

”她说，“可恨有什么用？”顾璇玑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了听雪亭。走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