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秘事

秘事引子永安十五年，腊月廿九，夜。坤宁宫后殿的东梢间里，只点了一盏灯。

那灯放在窗边的矮几上，罩着绛纱的灯罩，光晕蒙蒙的，照不出三尺远。灯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半旧的青灰色棉袄，头发挽着简单的纂儿，手里捧着一卷册子，

正借着那点光慢慢地翻着。册子是线装的，封面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

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纸页泛黄，墨迹也有些褪了，

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一笔极工整的馆阁体，方方正正，一丝不苟。那人翻到某一页，

停住了。那一页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永安三年，腊月廿三，沈贵人落胎。

尚宫局顾氏璇玑，贬浣衣局。”“永安四年，春，顾氏卒于浣衣局。死因不明。

”那人看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把她从沉思中惊醒。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年纪，只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泄露了岁月的痕迹。

她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姓方，单名一个“蕴”字。在这宫里已经三十七年了，

伺候过两任皇后，见证过无数起落沉浮。这本册子，是她三十七年来一笔一笔记下的。

宫里的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能说的，说给人听；不能说的，她记下来，

留给以后的人。她管它叫《秘事》。窗外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方蕴合上册子，站起身，

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像墨。远处的宫墙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只有近处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光影投在雪地上，明明灭灭的。明天就是除夕了。

可这宫里，谁还过得去年？她想起方才翻到的那一页。顾璇玑。这个名字，

在她这册子里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永安元年，顾氏入宫，年十六，分在坤宁宫当差。

第二次，是永安五年，顾氏升尚宫局掌事，统管四司。第三次，就是方才翻到的那一页。

一个在宫里活了二十年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死因不明。这四个字，

是她能写的全部。可她知道，真相远不止这四个字。三十七年了，

她见过太多“死因不明”的人。有些是替人顶罪的，有些是知道得太多的，

有些是挡了别人的路的。顾璇玑是哪一种？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顾璇玑死前，曾经托人给她带过一句话。那句话，她记了十一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方蕴转过身，看着门口。门被推开，

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方姑姑，”她压低声音，

“太后娘娘请您过去。”方蕴心里一动。太后。这位太后，是先帝的皇后，当今皇上的生母。

先帝驾崩后，她尊为太后，移居慈宁宫，从此深居简出，轻易不见人。这个时候，

叫她过去做什么？她没有多问，只点点头：“知道了。”她把那册子收进柜子里，锁好，

然后披上斗篷，跟着那小宫女出了门。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走在雪地里，想着顾璇玑托人带给她的那句话。那句话很短，

只有六个字——“东西在西厢房。”西厢房。哪个西厢房？她不知道。这十一年来，

她翻遍了宫里所有的西厢房，什么都没找到。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

那句话根本就不是给她的。可她总觉得，顾璇玑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那个人，

在宫里活了二十年，最是谨慎不过。她死前托人带话，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传下去。

是什么呢？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预感，今夜，太后或许会告诉她答案。

第一章慈宁宫在西六宫的最深处，离坤宁宫不近不远。方蕴走了小半个时辰，

才看见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守门的太监见了她，也不通报，直接引着她往里走。

一路穿过几道门，最后停在一间暖阁门前。“方姑姑，请。”方蕴推门进去。暖阁不大，

却布置得极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悬着秋香色的帐子，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

墙角的铜鼎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太后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杏黄色的锦被，

手里握着一串檀木佛珠，正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经。

方蕴跪下去：“奴婢叩见太后娘娘。”太后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起来吧。

”方蕴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太后念完最后几句，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已经很老了，

眼皮耷拉着，眼珠也有些浑浊，可目光投过来的时候，方蕴还是觉得身上一凛。这位太后，

是先帝的皇后，是当今皇上的生母。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人没斗过？

“方蕴，”太后的声音缓缓的，“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回太后，

奴婢伺候太后三十七年了。”“三十七年。”太后点点头，“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

刚进宫，什么都不懂。”方蕴低着头：“太后记性好。”太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

像风吹过枯叶。“本宫记性是不错。有些事，本宫想忘都忘不掉。”她顿了顿，

忽然问：“你记得顾璇玑吗？”方蕴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记得。”“她死那年，

你去看过她没有？”“回太后，顾氏死时，奴婢正在坤宁宫当差，没能去送她。

”太后点点头，没有再问。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声响。过了很久，

太后忽然说：“她死前，托人给你带过一句话。”方蕴的心猛地收紧了。太后知道？

“那句话，”太后看着她，“是什么？”方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太后，

那句话是——东西在西厢房。”太后没有说话。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西厢房。

”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哪个西厢房？”“奴婢不知道。

这十一年来，奴婢找遍了宫里的西厢房，什么都没有找到。”太后看着她，目光深幽幽的。

“你当然找不到。”她说，“因为她说的西厢房，不在宫里。”方蕴愣住了。“在哪儿？

”太后没有回答。她靠在床头，望着帐顶，像是陷入了回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顾璇玑进宫之前，在哪儿待过？

”方蕴想了想：“她十六岁入宫，之前应该是在家吧？”“家？”太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哪里有什么家。她是被人卖进宫里的，卖她的人，是端王府的一个老嬷嬷。

”方蕴心里一动。端王府。先帝登基前，是端王。太后那时候，是端王妃。“那个老嬷嬷，

”太后继续说，“姓周，是端王府的老人。她买了顾璇玑，本是想养几年，

送进府里当丫头的。可顾璇玑刚进府，就出了一件事。”“什么事？”太后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端王，也就是先帝，那时候还年轻。有一日，

他在府里闲逛，逛到西厢房附近，听见有人在哭。他循声找过去，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墙角，

哭得满脸是泪。”方蕴屏住呼吸。“那小姑娘就是顾璇玑。她刚被买进府，想家，想娘，

躲在墙角哭。先帝问她哭什么，她说想家。先帝说，你叫什么？她说，我叫璇玑。

”太后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先帝那时候年轻，心软。

他让人把顾璇玑带回去，好好养着，不许再欺负她。那之后，顾璇璇便留在了端王府，

没有再被卖给别人。”方蕴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原来顾璇玑和先帝，

还有这么一段过往。“后来呢？”她问。“后来，先帝登基，顾璇玑跟着本宫进了宫。

”太后说，“她在宫里二十年，一直安安分分的，从不提从前的事。本宫以为，她已经忘了。

”她看着方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可她没有忘。她死前托人带话给你，

说的就是‘西厢房’。那个西厢房，就是端王府的西厢房。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先帝的地方。

”方蕴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太后是说，顾璇玑留下的东西，在端王府？”太后点点头。

“可是，”方蕴说，“端王府早就空了。先帝登基后，端王府就封了，几十年没人进去过。

”“正因为没人进去过，那东西才留到了现在。”太后说，“去吧，去找出来。本宫想看看，

顾璇玑临死前，到底留下了什么。”方蕴跪下去：“奴婢遵命。”她起身，正要退出去，

太后忽然叫住她。“方蕴。”方蕴回头。太后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

“那东西找到之后，你自己先看一遍。然后你告诉本宫，要不要让本宫看。”方蕴愣住了。

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方蕴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

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乱成一团。顾璇玑，你到底留下了什么？第二章第二日，除夕。

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是过年的热闹景象。方蕴却顾不上这些，一早便出了宫，往端王府去。

端王府在皇城东侧，离宫城不远不近。坐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便看见那座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门楣上的匾额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字迹。

方蕴下了车，走上台阶，叩响门环。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探出来，警惕地看着她。“谁？”方蕴拿出腰牌：“坤宁宫掌事方氏，

奉太后懿旨，进府查看。”那老人看了腰牌，这才把门打开。“请。”方蕴走进去。

端王府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院子里的荒草长了一人多高，枯黄的蒿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正殿的门窗都关着，窗纸破了一个个洞，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她站在院子里，

四处看了看，然后问那老人：“西厢房在哪儿？”老人指了指东边：“那边。

”方蕴愣了一下：“那边是东边。”老人看着她，目光混混沌沌的，像是没听懂。

方蕴没有再问，自己往西边走去。绕过正殿，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出现一排厢房。

房檐上的瓦片碎了几处，廊下的柱子漆皮斑驳，窗棂上结满了蛛网。这就是西厢房了。

她走进去，推开第一扇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