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之主

皇后仙逝已久，深宫后位空悬。世人皆叹帝王情深，到底是少年夫妻，镌骨铭心。

只是后宫不可无主，立后一事迫在眉睫。朝臣口中最热门的人选有二。一个是先皇后的胞妹，

宠冠六宫的国公府嫡幼女姜闻星。另一个，便是我，皇帝恩师叶太傅的独女，叶书斓。

京中关于谁能问鼎后位的讨论已成街谈巷议。而我身处风浪中心，却稳坐钓鱼台。

此事毫无争论的必要。因为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一定是我。

1、皇帝已经一连七日宿在姜闻星宫中。这是先皇后在世时也不曾有过的荣宠。

宫中的人惯会看眼色，恨不得全部挤到藏星阁的大门前去讨好。

我原想给自己宫中换些应季的花卉，但吩咐下去好几日了，司苑局那边毫无动静。

墨语轻啐了一口。“呸！这些谄上欺下的狗奴才！“还真以为人家得道，

他们这群鸡犬就能升天了！“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们！”我轻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算了，不过多等几日。”墨语不服，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却突然来报。

我带着墨语刚走出去，就看见皇帝宫中的管事太监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里。

“老奴给德妃娘娘请安。”我笑着虚扶了一把。“公公太客气了，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洪公公轻轻一摆手，一群小太监一字排开，把手里捧着的东西展示在我面前。“德妃娘娘，

这些是番邦进贡的珠宝玉石。“老奴奉陛下之名，送来给娘娘赏玩。

”我的视线在那些珠宝上轻轻扫过，心下了然。瞧着确实都是些新鲜东西，

但品质实在算不得最优。我略一颔首，面上没有任何不满。“有劳公公，待陛下闲暇，

本宫再前去谢恩。”墨语接收到我的眼色，赶紧命我宫中的下人接过那些赏赐。

她自己则上前一步，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入洪公公手中。“这大热的天，

辛苦公公亲自跑一趟。“敢问公公，这些赏赐可是最先送到我们娘娘这里的？

”洪公公不动声色地把荷包塞进袖子里，低声与墨语闲聊。“墨语姑姑，老奴不瞒您说，

咱们德妃娘娘在陛下心里也是数一数二了。“这些宝贝除了容妃娘娘，

其他人可是都没有见到呢。”墨语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亲自把洪公公送了出去。

等墨语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那些东西的影子。看来是我并不感兴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便命人收了起来。墨语走到我身后，接过宫女手中的团扇，命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娘娘，

前朝众臣催得急，听说前两天连礼部尚书都上了折子。“这些日子陛下独宠容妃，

这是不是在暗示……”我笑着放下手中书卷。“你也觉得陛下会立容妃为后？

”墨语沉默片刻。“娘娘，容妃毕竟是先皇后胞妹，陛下爱屋及乌，

也难免……”我轻叹一口气。“陛下这些时日的恩宠，只是一种试探。“我们什么都不必做，

这个后位，即使我不愿，也迟早落在我头上。”墨语虽然跟着我的时日不短，

但也无法理解我的这份笃定。“娘娘，难道陛下之前就答应了您？”我声音轻柔，

却隐隐透出几分彻骨的寒意。“因为他不能连杀两位皇后……”啪！

墨语手中的扇子应声落地。2、半月之后，皇帝昭告天下，正式立我为后。

朝野内外议论得更加热烈。

众人都在猜测我到底是如何在容妃胜券在握的情况下完成绝地反击。

甚至我的娘家都派人入宫打探我的所作所为。面对叶家女眷关切的眼神，

我的笑容端庄而淡漠。“宫中一切，全凭陛下做主，哪里轮得到其他人置喙。

”大伯母嫌我不够真诚，对着自家人还藏私。其实是她看不明白，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最赤裸又残酷的真相。我在宫中一向以慈和宽厚著称，虽然得封后位，也并没有急着立威。

对于宫人们来说，日子仿佛与之前并无任何改变。甚至底层的宫女太监中隐隐有风声传出。

德妃娘娘成为后宫之主，确实好过容妃上位。起码德妃娘娘和善宽仁，

不会让底下人日子难过。坐上后位的第三个月，我终于有了动作——为皇帝选妃。

厉砚修听完我的计划，冷冷地放下手中的毛笔。“皇后倒是贤德。

”我在厉砚修的注视中低下头去，脸上却毫无惧色。“陛下，自先皇后故去至今，

后宫妃位多半空悬。“陛下膝下只有颖妃所出的大皇子。“臣妾不才，也知道自己的本分。

“为陛下甄选妃嫔，为皇家开枝散叶，实在是臣妾之责。”厉砚修嗤笑一声。“书斓，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立时明白了此刻身份的转换。我抬起头，

温柔地走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陛下心系元元之民，执掌大雍万里河山。“可君王之苦，

谁又能感同身受？“高处不胜寒，臣妾只恐自己不能香花解语。“所以广纳后宫，

想为陛下择良人相伴。“前朝后宫，瓜葛相连，纳臣属女儿入宫侍奉，

也是对他们的一种恩赏。”我与厉砚修彼此心知肚明，前头的全是废话。只有最后一句，

是我的目的，也是厉砚修答应的理由。他以最不受宠的庶出皇子身份杀出重围，虽正位龙椅，

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此时把朝臣的女儿纳入后宫，无疑既能安抚人心，又可平衡政局。

厉砚修没有再多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皇后有心了。”对于我要为厉砚修选妃一事，

宫中反对得最激烈的当属姜闻星。她与我差不多同时入宫，又一直自恃圣宠不把我放在眼里。

所以即使此刻我已贵为皇后，她对我依旧不敬。“好一个皇后娘娘，自己不得圣心，

便想出这等下作的法子！“陛下整日忙于正事，哪有时间耽于女色！

“你也不怕御史言官上本参你媚上惑主！”我看着气急败坏的姜闻星，内心毫无波澜。

“你不谢谢本宫吗？”姜闻星大怒。“我为何要谢你？”3、我不紧不慢地吃完了一颗葡萄。

“你独得圣心，宠冠六宫。“若不是本宫在此时为陛下选妃，你才很快就会被人参一本。

”姜闻星愣了一会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是夸她还是怨她。

“你以为你为陛下选妃便能分走属于我的宠爱？”我耸耸肩。“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姜闻星确实有与我叫板的资本。在后宫新进了不少新鲜面孔的情况下，

依然无一人在美貌上可与姜闻星比肩。面对垂头丧气的新晋妃嫔，我倒也淡定从容。

“既已入宫，就不必争一时输赢。“你们早晚都是要侍奉陛下的，与其在此自怨自艾，

不如想想如何讨陛下欢心。“嘉贵人弹得一手好琵琶，宁贵人善舞。“你们用心合编一曲，

待陛下生辰时献上。“安常在厨艺过人，本宫允你在你宫中建个小厨房，

你时常做些点心送去御书房，也是一份心意。“蕙常在才华横溢，多去读读陛下的诗词文章，

侍寝之时请教一二，何尝不是情趣？”面对我毫不藏私的点拨，众人赶紧起身谢恩。

我的这番举动，在旁人看来是贤德，在墨语眼里便只剩困惑。“娘娘……您才是后宫之主，

陛下理应最爱重您才是。“这些妃嫔才刚刚入宫，您如此纵着她们，

万一有人生了不臣之心……”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教导后妃是皇后之责，

后妃争宠也是理所应当。“宫门一入深似海，本宫把她们选进来，

难道要看着她们独守空闺不成？”能被家族送进宫中的女孩子，容貌智慧通常都是不缺的。

虽然一开始略显青涩，但时间久了，也能各自凭本事分走君王几分宠爱。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朝着正轨发展的时候，意外突至。姜闻星怀孕了。厉砚修得到消息的时候，

原本正在我宫中批阅奏折。看着小太监声音雀跃地前来报喜，我研墨的手一顿，

下意识看向厉砚修的眼睛。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喜悦，而是意外。我的心头蓦地一沉。

“赏！重赏！传朕口谕，容妃宫中上下通通有赏！”小太监重重地磕头谢恩，

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而我迎上厉砚修并不走心的笑容，也只能赶紧给他道喜。当天下午，

皇帝的赏赐源源不断地被送进了姜闻星宫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封后之前，风头无两，

气焰滔天。我去看望姜闻星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抱着厉砚修的脖子撒娇。见我来了，

也并未起身行礼。“臣妾有孕陛下不高兴吗？”厉砚修温柔地把她抱进怀里，

眼底的柔情带着烫人的温度，是我从未见过的一面。“怎么会？

朕一直盼着爱妃能生下我们的孩子。“只是你之前体弱，朕不忍你受苦，

还特意让太医给你用补药调理。“爱妃可都按时服下了？”姜闻星故意瞥了我一眼，

把头埋进厉砚修怀里。“臣妾嫌苦，都命人倒掉了。“您看臣妾不用吃那些个东西，

不是也可有孕？”厉砚修大笑几声，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羞得姜闻星脸都红了，

娇嗔地轻捶了他一下。见我一直不走，厉砚修的笑容也淡了。“皇后还有事？

”4、我尴尬地退后一步。“臣妾原想与容妃商量一下有孕之后的安排。“此事不急，

也可容后再议，臣妾先告退了。”厉砚修漫不经心地朝我摆摆手，没有再分给我一个眼神。

三日后，墨语来报。“娘娘，太医院的赵太医出城办事的时候遭遇了意外。

“听说是马匹受惊，连车带人都坠崖了。“京兆府已经寻回了尸首。”我紧紧闭着眼睛，

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知道了，容妃有孕，别让此事传到她耳朵里，莫要惊了龙胎。

”姜闻星怀孕的消息不仅对后宫来说是头等大事，对前朝同样如此。

姜家武将在先帝时就已功高不赏，如今更是烈火烹油，朝中无出其右。

连我母亲都入宫同我抱怨，说姜家女眷言之凿凿，这孩子若是男胎，必定被封为太子。

而我此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按兵不动，等着局势朝最坏的方向发展。很快，

姜家的高调迎来了反噬。朝中有人上本，弹劾姜家次子穷兵黩武，

在雁荡山剿匪中以虐杀取乐。人证物证俱全，姜家一时陷入被动。若是抵御外敌，

此事倒也算不得大过。可雁荡山的匪徒原本只是一群良家百姓。若不是当地官逼民反，

他们也不至于落草为寇。姜家少将军虽是奉命剿匪，但虐杀实在骇人听闻。

陛下已经下令大理寺严查，朝中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随着调查的深入，

与姜家有关的各种不利证据相继被呈到御前。今日是强征兵役，明日是侵占民财。

虽然罪名都不大，但积水成渊，姜家这艘大船说不准何时便会翻覆。

而且自从大理寺开始调查姜家，厉砚修便没有再去姜闻星宫中。原来门庭若市的藏星阁，

就这么渐渐冷清了下来。姜闻星自入宫至今，还是头一次面临这样的困境。

听闻她整日以泪洗面，想要去向厉砚修求情，却连自己的宫门都出不去。我心情复杂，

只能叮嘱太医院打起十二分精神。姜闻星孕中的第三个月，

关于姜家的调查结论越来越令人心惊。姜闻星万般无奈之下，求助到了我这里。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应约前去。此时的姜闻星早已没了那份冠绝六宫的明艳娇媚。

她容颜憔悴，身形消瘦，若不是太医用上好的药材吊着，怕是连精气神都没了。

“我想见见陛下，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上前扶着她坐好。“在你开口之前，

本宫已经同陛下提过，说你孕中多思，请他来探望一二。”姜闻星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我见犹怜。“他……不肯见我？姜家的事就这么罪不可恕吗？”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只能沉默地低下头去。“你好好休息，一定要珍重自身，外头的事与你无关，

你……”“我父母兄长的事怎么会与我无关！”姜闻星一把抚开我的手，自己也险些站不稳。

我心下大惊，赶紧上前扶住她。眼见她泣不成声，我心里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本宫……再去求求陛下，不能保证他一定会来，但我尽力而为。”我说着，

就起身打算离开。可一只脚还没迈出去，身后就传来姜闻星微弱的乞求。

“书斓……”我脚步一顿。我与姜闻星差不多同时入宫。宫中的恩宠位分、利益阵营，

让我们几乎都快忘了，我们也曾是牵手出游的关系。深宫之中能叫我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姜闻星的这一声呼唤，让我仿佛回到了还未堕入地狱的时光。我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知道自己是谁，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但我……好像做不到。我挣扎良久，

还是回过身看向已经哽咽难言的姜闻星。

“你……姜家……和这个孩子……二选其一……”5.我一字一顿，

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说了什么。但姜闻星听懂了，她瞬间愣在当场。过了好久，

她仿佛从寒冰中解冻，苍白憔悴，浑身被冷汗浸透。

“原来……我……他……”此时的我也像被卸除了全身力气，靠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姜闻星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委屈，甚至还掺杂了几分恨意。

“他说过……他……爱我……”我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他是帝王！

”姜闻星突然抬头看向我，满脸惊恐。“那我姐姐……”“闻星！住口！

”看着她彻底瘫软在地，我只能强撑着走过去半跪下来抱紧她。我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