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起来后，专治人间不服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敲打着头顶的塑料雨棚，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嗒嗒声。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麻木的脸，电量那抹刺眼的红，只剩下百分之三。凌晨三点十七分。

写字楼的灯早就灭得差不多了，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只有我这一层，我们部门这一角，

还亮着这盏惨白的、招蚊子的孤灯。胃里一阵抽搐，空的，连杯咖啡都没顾上喝。

最后一份报表终于拖泥带水地做完了，手指僵硬得几乎点不动发送键。

邮箱进度条磨磨蹭蹭地爬到头，提示发送成功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瘫进咯吱作响的办公椅里。颈椎和腰椎一起发出抗议的酸响。经理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百叶窗拉得严实。他大概早就搂着小情人，在哪个温柔乡里做着升职加薪的美梦了。而我，

李哲，二十九岁，在这座城市挣扎了七年，依旧买不起一个卫生间，还得像个孙子一样，

替他拼这个毫无意义的“冲刺项目”。雨声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那玩意我已经设置了免打扰，爱谁谁吧。是银行的还款提醒短信，

冰冷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着我的神经。房贷，房租，水电，

通勤……每个月，工资就像扔进无底洞，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我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凌晨湿冷浑浊的空气，那股子打印机墨粉和外卖盒混合的馊味直冲肺叶。累，

一种浸透到骨髓里的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点什么东西，

好像已经被这种日复一日的碾压，磨得一点不剩了。算了，就这样吧。平庸至死，

大概就是我这种人的标配结局。起身，关电脑，收拾那个用了三年边角都磨破了的背包。

电梯下行，数字一下一下跳，像个垂死病人的心电图。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裹着雨腥气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一个趔趄。雨比刚才更大了，砸在地上，

溅起冰冷的水雾。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昏黄模糊。完蛋，没带伞。

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好的，谁料到这破班能加到这个时候。公交早没了，这个点、这个地段，

网约车排队显示前面还有八十七位。手机屏幕顽强地又闪了一下，最终，

那点可怜的电量耗尽，屏幕彻底黑了下去，映出我一张惨淡憔悴的脸。操。

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愤怒猛地攫住我。想对着这瓢泼大雨吼一声，又发现连吼的力气都没有。

还能怎么办？跑吧。我把背包顶在头上，咬咬牙，冲进了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西装外套，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裤子紧紧裹住双腿，

每跑一步都沉重又笨拙。眼镜片上全是水，视线一片模糊，

只能凭着感觉往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鞋子很快灌满了水，

每踩一下，都发出“咕叽”的声音。真他妈倒霉透顶。闪电就在这个时候，

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夜幕。不是常见的枝形，而是一道极其突兀、近乎惨白的亮紫色直柱，

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巨大利剑，精准无比地劈开了我前方不远处的雨幕！

紧接着的雷声几乎同时炸响，根本不是轰隆，而是一种震碎耳膜的爆裂声，

仿佛天空这块布帛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恐惧，

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力量就猛地撞上了我的身体。不是电流通过的麻痹感，

更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带着沛莫能御的动能，狠狠砸中我的胸口。脚下一轻，

视野天旋地转。地面飞速远离，雨水倒灌进鼻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雷声遥远的余韵。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痛。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我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哼唧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入眼是熟悉的天花板，那盏廉价的吸顶灯，

边角还有一块没撕干净的塑料膜。还好，没死在外头。看来是昏过去之后，

被哪个好心人……不对。视线有点怪。我平时躺着看这灯，没这么大，没这么……近？

我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剧痛的脑袋，却发现手臂动起来异常滞涩，

像是……不是在空气中挥动，而是在某种粘稠的液体里？我猛地彻底清醒过来。然后，

我看见了身下的床。我的床。我那张吱呀作响的二手木板床。

上面的被子还保持着昨晚胡乱踹开的样子。而我现在，正脸朝下，悬浮在床铺上方，

离天花板不足半米！就像……就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把我托在了半空中！“？！

”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滑稽的倒抽气。悬浮？我？？震惊带来的短暂空白过后，

是心脏疯狂的擂鼓。咚咚咚，撞击着胸腔，血液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我触电般猛地扭动身体，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这令人极度恐慌的失重状态。

这一动坏了菜，平衡瞬间被打破，整个人像个笨拙的溺水者，在空中手忙脚乱地扑腾起来，

一下子撞向天花板。“咚！”肩膀结结实实磕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慌乱中，

我胡乱挥舞的手臂打中了那盏吸顶灯，灯罩剧烈地摇晃起来，光影乱晃。“操！

”我骂了一句，身体因为这反作用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飘！我真的在飘！恐惧攫紧了我。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道闪电？？我拼命想让自己“沉”下去，回到踏实的地面，

回到我那安全的床上。可身体完全不听话，只是在离地两米多的空中徒劳地翻滚、扭动，

活像一只被无形线吊着的可笑提线木偶。几分钟毫无意义的挣扎后，力气耗尽，我喘着粗气，

不得不停下来，被迫接受自己像片羽毛一样飘在卧室半空这个荒谬绝伦的现实。冷静，李哲，

冷静！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虽然吸进的空气都带着恐慌的颤音。我必须下去。

我尝试着像游泳一样划动双臂，往前……姑且称之为“游”了一下。

身体果然往前飘移了一段，差点一头撞上墙壁。有用，但方向不好控制。

我又试着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很重很重，要往下坠落。意念集中，全身绷紧。动了！

身体真的开始缓慢地、晃晃悠悠地下降。离床铺越来越近，我几乎是贪婪地伸出双手，

想要触摸那代表安全和真实的床单。就在手指即将碰到棉布的一刹那，精神一松懈，

“石头”的感觉消失了，身体又轻飘飘地往上浮起了十几公分。“我日！

”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再来！集中精神！下沉！坠落！这一次，

我成功地在床上“降落”了。说是降落，更像是失去浮力后摔下来的，砰地一声砸在床垫上，

弹了一下。虽然狼狈，但脚踏实地的厚重感瞬间包裹而来，让我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

我瘫在床上，望着依旧在微微晃动的吸顶灯，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比刚才的雨水更甚。过了足足十分钟，我才敢慢慢坐起来。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又抬头看看天花板。刚才……不是梦。那个疯狂的、违背所有物理学常识的念头，

终于挤开所有的恐慌和难以置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我……能飞？或者说……漂浮？

…接下来的三天，我请了病假。经理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不耐烦，但我顾不上了。我需要时间，

需要弄明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把自己反锁在出租屋里，拉上窗帘，

开始了一次次笨拙而惊险的试验。最初的恐惧过后，

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新奇和兴奋。飞！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梦想之一！我发现，

这种能力并非时刻有效。它似乎与我的精神集中程度有关。当我极度疲惫或者心绪杂乱时，

它就会失效，我和普通人无异。而当我凝神静气，

全力想象那种“轻盈”、“脱离”的感觉时，身体就会慢慢摆脱重力。

控制方向是个更大的难题。一开始，我只能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膝盖和手肘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最惊险的一次差点撞碎窗户玻璃栽到楼下去。

我不得不把所有的家具都尽量靠墙，在中间留出尽可能大的空地。慢慢地，

我摸索出一点门道。微调重心，用手臂和身体的倾斜来引导“飞行”的方向，

像一种无形的游泳。速度也能通过意念进行有限的调控，快的时候，

能在小房间里带起一阵风。我还偷偷测试了“负载”。我把几本厚厚的书绑在身上，

成功飘了起来。再加一个背包的杂物，也行。极限大概是多少，我还不敢在室内测试。

第三天傍晚，我已经能比较熟练地在卧室这方寸之地起伏、悬停、缓慢转向。

我悬浮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一个压抑不住的念头野草般疯长——出去。到真正的天空中去。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战栗，

既是极度的渴望，也是本能的恐惧。被发现会怎么样？被抓住切片研究？还是被当成怪物？

可……如果永远只躲在这十平米的房间里，这能力又有何意义？

和一道莫名其妙的闪电又有何区别？内心的挣扎持续了几个小时。直到午夜来临，

小区彻底安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玻璃窗。

晚风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涌进来，微凉。下面，是沉睡的街道，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轻盈……脱离……飘起来……身体熟悉地失重。我深吸一口气，向前一倾，

整个人滑出了窗口。双脚离开窗台的那一刻，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高空的风瞬间包裹住我，

远比室内激烈、自由。我猛地向下坠落了半米，才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我悬浮在七楼的高度，脚下是数十米的虚空。恐惧攫住了我，四肢僵硬，几乎无法思考。

我死死扒着自家窗台的外沿，指关节攥得发白。不行，不能回去。我强迫自己低头，

去看下方。街道、车辆、屋顶，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陌生的、带着距离感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