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箭都是在夺走它的食物,它会恨你,会攻击你,会用你脑子里的那些声音——你过去的失败,你害怕的事情,你藏起来的伤口——来摧毁你。你越怕它,它越强。这是只有你自己才能打的仗。”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闷雷的声音,但天上没有云。
林深把弓挎在肩上,那支凝结出来的箭没有消散,安安静静地搭在弦上,像一条蜷缩着的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白韬:“被公司开除那天,我在虹桥万科中心门口听见的那个声音,是什么等级的?”
白韬跟声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啊,”白韬说,“那个是S级。”
四、大桥之下
凌晨一点十七分,杨浦大桥。
白韬把车停在宁国路渡口附近一个废弃的停车场。五个人下车之后,他没有从地面往桥的方向走,而是带着他们绕过铁栅栏,从一处被剪开的围网钻进去,沿着防汛墙外的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走,声音越明显。不是普通的声音,是在骨头里共振的那种低频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林深又流鼻血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对这种声音太敏感了,他的身体在做最原始的反应——试图通过出血来降低颅压。他拿纸巾堵住鼻孔,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
声呐走在最前面,戴着那副大耳机,耳机连着一个巴掌大的频谱仪,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她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举起一只手,让后面的人停下,然后自己往前探一段再回来。这种战术动作她做得很熟练,看起来不是第一次了。
“五点钟方向,距离两百米,目标在桥墩底下。”声呐的声音压得很低,“比白韬预估的大,接近B+了,它有意识了,它在听我们。”
“在听我们?”林深问。
“对,”滤波器在他旁边小声说,“C级的噪音没有意识,就跟你看到的那张波形图一样,是一团有呼吸的乱流,但它不会主动思考。B级就不一样了,B级会开始形成最简单的反射弧——有人靠近,它就攻击。到了A级它会说话,它会用你的母语跟你聊天,聊你最难过的事。S级……”滤波器顿了顿,“S级我就不跟你说了,反正你暂时遇不到。”
林深想到了虹桥万科中心门口那一声低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嗡鸣。S级。
他们沿着防汛墙又走了大概一百米,总算到了能看到桥墩的地方。杨浦大桥的桥墩在这片区域落在一个浅滩上,落潮的时候会露出水面一大截混凝土基座,涨潮的时候半截泡在水里。现在是落潮,桥墩底下有一片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干滩地。干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烂泥、和一团林深眼睛里能看到、普通人眼睛里看不到的灰黑色的雾气。
那团雾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有意识的那种动,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没有形状的动物蜷缩在桥墩底下,察觉到有人来了,慢慢抬起头。
林深的耳朵里忽然响起一种极其尖锐的声音,不是实际存在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那声音像是一百万个人同时在尖叫,又像是一百万个人同时在你耳边说悄悄话,内容听不清楚,但意思很明确——滚。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哗啦的响声。
“它发现我们了。”声呐说,声音里多了一种林深没见过的紧张。她把手伸进冲锋衣内兜,掏出一把很小的东西,像是一把定音叉,但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她把定音叉对在一起敲了一下,一声清脆的“叮”在夜空中荡开,那团灰黑色的雾气忽然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
“高频脉冲,能暂时迷惑它,”声呐对林深解释,“但只能顶几秒钟,你要抓紧时间。”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弓从肩上取下来,右手握住弓把,左手搭上那支用自己声音凝结成的箭。箭在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呼吸。他拉弦。弦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不是物理的重,是情绪的重。每拉开一寸,那支箭就变亮一分,同时他的脑子里就会涌进来一些他不想回忆的事情。
第一寸:三年前刚到上海,拖着行李箱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手机没电,找不到出租屋的地址,蹲在便利店门口哭。
第二寸:两年前升职考核,被空降的经理抢了名额,理由是“你还年轻,再等等”。
第三寸:三个月前,加完班回家,发现合租的室友搬走了,没跟他说一声,冰箱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押金我不要了”。
第四寸:今天下午,人事总监把离职协议推过来的那双手,指甲修得很整齐,中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
弦拉到一半的时候,林深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团灰黑色的雾气开始回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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