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场风波------------------------------------------，鸡鸣三遍，天便亮了。，炊烟在各家屋顶袅袅升起，田间地头很快响起了人声与农具碰撞的声响。苏晚歇得不算晚，可一整夜的梦零碎又杂乱，多半是家里的争执、旁人的指指点点，醒来时眉心仍带着一丝沉郁。，简单收拾妥当，便跟着早起的社员一起往地里去。今日队里不安排薅草，麦收在即，所有能抽出来的劳力全都集中去了麦场，抢天晴赶进度，脱粒、翻晒、归仓，一环都耽误不得。，场上已经一片喧腾。，金黄的麦粒顺着出口哗哗倾泻，落入麻袋里发出扎实的闷响。麦芒与尘土在半空中飞扬，呛得人忍不住咳嗽，说话都得抬高嗓门才能听见。，看见苏晚，抬手一指：“苏晚，你别在地里磨蹭了，今天都在麦场，去那边递麦捆，手脚麻利点！知道了队长。”，快步走到指定位置。，全是实打实的力气活。男劳力扛着整捆沉甸甸的麦子来回奔走，她一个姑娘家，便负责把散落在一旁的麦秆理顺，再一捆捆递到脱粒机旁。没几趟下来，额角便渗出汗珠，顺着下颌往下落，后背的衣裳也被浸得半湿，黏在身上格外难受。，只闷头往前赶，手里的活计一刻没停。她心里清楚，在这个靠工分换口粮的年代，多干一点，就能多挣一分工，手里就多一分不被人拿捏的底气。，吆喝声、机器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气氛紧张又忙碌。，“哐当”一声闷响，正在运转的脱粒机猛地一顿，转速骤降，紧接着发出一阵刺耳的卡顿声，滚筒不再转动，浓烟从机缝里冒了出来。，连忙关停机器，伸手一摸，烫得立刻缩回手：“坏了！机子卡了！”。“这节骨眼上坏机子，不是耽误事吗？”
“眼看天要晴不了几天，再不赶完，麦子都要发芽！”
“赶紧找人修啊，队里不还有木工吗？”
王队长急得额头冒汗，一拍大腿，冲着人群高声喊：“快去木工房，把陈屿叫过来！快！”
应声的人一溜烟跑了出去。
苏晚趁着空档，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麦穗一一捡起，归拢到一旁。这些都是粮食，一粒都糟蹋不起。她垂着眼，默默收拾，尽量不往人多的地方凑，免得又被人揪着说闲话。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从村口方向快步走来。
陈屿拎着一只磨得旧旧的工具袋，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身姿挺拔，步子稳当，一走进喧闹的麦场，便莫名让人觉得安静了几分。他没东张西望，径直走到坏掉的脱粒机旁，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滚筒，又敲了敲机壳，指尖沾了油污也不在意。
“轴承弯了，卡着齿轮，再加点油就能动。”他站起身，语气平淡，一句话便点明了问题所在。
“能修好不？要多久？”王队长急切追问。
“半个时辰。”
“中！那你赶紧弄，大伙都等着！”
陈屿点点头，打开工具袋，拿出扳手、钳子等家伙什，低头忙活起来。他动作熟练利落，每一下都精准有力，没有半分多余的姿态，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引得场上不少人偷偷打量。
苏晚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整理麦秆。她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多余的牵扯，平白惹来闲话。
可有些人，偏偏见不得她安宁。
不远处的麦垛旁，王二婶抱着胳膊，斜斜靠着，身边围着几个平日里一起嚼舌根的妇人。她眼睛一直瞟着苏晚，见苏晚安安静静干活，反倒更想挑点事出来。
“啧啧，你们看，有些人干活不怎么样，眼神倒是挺活络。”王二婶扯着嗓子，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苏晚耳中，“机子一坏，眼珠子就知道往木工身上瞟，真当别人看不见呢。”
旁边的妇人立刻会意，跟着嗤笑：“可不是嘛，长得白净点就心思不正，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跟家里闹掰了跑出来，不规规矩矩做人，还想勾三搭四，传出去丢的可是整个大队的人。”
几句闲话轻飘飘落下来，像细小的石子，砸在人心上。
苏晚攥着麦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自始至终埋头干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就因为陈屿过来修机器，她就要被人这样污名化？
一旁一个心肠软的婶子看不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劝：“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她们就是嘴碎，你越理，她们越来劲。”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想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耽误了干活，吃亏的还是自己的工分。
可她的退让，在王二婶眼里，成了默认，成了心虚，气焰顿时更盛。她干脆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苏晚的方向，声音又抬高几分：“我可把话撂这儿，有些人别不知好歹，在队里规规矩矩干活便罢，要是敢闹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看我不撕烂她的脸！”
这话已经不再是含沙射影，而是明晃晃的羞辱。
周围干活的人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有看热闹，有同情，也有鄙夷。
苏晚终于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前碎发被汗水沾在皮肤上，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发冷。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慌乱无措，只是看着王二婶，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二婶，说话要讲凭据。”
“我从来到麦场，就一直在递麦秆、理麦穗，一刻没停。陈师傅是来修机器的，全队人都看着，我跟他一句话没说，一个照面没打，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
王二婶没料到她居然敢当众顶撞，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我污蔑你？你自己心里干不干净你自己清楚！一个连爹娘都敢顶撞的丫头片子，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跟家里的事，是我自家的私事，轮不到外人置喙。”苏晚声音不高，却字字稳当，“我行得正坐得端，你凭什么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还敢犟嘴！”王二婶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都干什么呢！”
一声沉喝突然响起。
王队长脸色铁青地走过来，看了看王二婶，又看了看围观众人，火气十足：“今天是什么日子？麦子都要赶不上晒了，你们还有工夫在这儿吵架扯皮？不想挣工分了是不是！”
王二婶一见队长发火，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仍不甘心：“队长，不是我找事，是这丫头片子不懂规矩，我替大家管教管教……”
“要管教也轮不到你。”王队长不耐烦打断，“赶紧干活去，再在这儿闹事，这个月工分全扣！”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王二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不敢再闹，狠狠瞪了苏晚一眼，悻悻地转身走开，嘴里还嘀嘀咕咕不服气。
围观的人也一哄而散，场上重新恢复了忙碌，只是看向苏晚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复杂。
苏晚没再理会，弯腰继续整理麦秆，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只是她垂在身侧的手，依旧微微攥着，心口堵着一股说不清的闷意。
也是这一刻，她心里清清楚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巴掌大的村子里。
只要她还留在这里，娘家的烂事、旁人的闲话、没来由的刁难和欺负，就永远不会停。她就算把活干得再好，工分挣得再多，也堵不上这些人的嘴，躲不开这些脏水。
不想被人随意拿捏、随意欺辱，唯一的出路，是走出去。
往远了走，往更宽的地方走，离开这个是非地，过自己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扎下了根。
不远处，陈屿拧着最后一颗螺丝，动作顿了一瞬。
他从头至尾都没抬头，仿佛一心只在机器上，可场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中。手指在扳手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重新低下头，给机器上油，动作依旧稳，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过多久，脱粒机重新轰鸣起来，麦粒再次哗哗落下。
王队长松了口气，对着陈屿点头：“辛苦了，今天给你多记两分。”
陈屿淡淡应了一声，收拾好工具袋，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麦场。自始至终，他没有往苏晚的方向再看一眼，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全无关系。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阳光越发毒辣。
苏晚顶着烈日，一趟趟运送麦捆，汗水不断滑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蒸发无痕。她咬着牙，一步不停，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心里有了方向，脚下的步子便稳了。她现在多干一分，多攒一分，就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从容，更有底气。
等到晌午歇晌的哨声响起时，她已经累得胳膊发酸，双腿发沉。她走到麦场角落一处阴凉地，坐下歇气，从兜里摸出张奶奶一早给她塞的窝头，慢慢啃着。
风掠过麦场，带着麦香与尘土的气息。
远处，几个社员聚在一起吃饭说笑，声音隐约传来。有人提起她，也有人提起刚才的争执，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她耳中。
苏晚面无表情，一口一口，慢慢把窝头吃完。
她知道，这场风波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村里的闲话像风，一旦吹起来，便会绕着村子转很久。
但她不怕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要去的地方，有了要走的路。旁人说什么，都再也困不住她。
歇晌时间很快结束，哨声再次响起。
苏晚把最后一点窝头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重新走向热火朝天的麦场。阳光刺眼，麦芒扎人，可她的脚步，却比早上刚来时，更加坚定。
她的日子，要靠自己一双手挣出来，她的路，也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去。
谁也别想轻易困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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