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渔醒来------------------------------------------,看见一面土墙。墙上的泥巴干裂了。。盖在身上的东西很硬,磨得下巴疼。,动不了。四肢没有力气。,手指颤了颤,落回席子上。指节很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掌心有茧。。。她张了张嘴,舌头黏在上颚上。,植物学专业,大三。,在一本书前停留时,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画面涌进来。,土坯房。一个女人在舂米,三个孩子蹲在门槛上啃野菜团子。;中间的圆脸,鼻梁上有一道疤;最小的脑袋大,脖子细。 ,跟她同名。不过是鲤鱼的鱼。,三年前被征去修驰道,再没回来。村子叫木棉村。隶属于琅琊郡下海曲县。
三个儿子:大壮十九,二狗十四,铁蛋九岁。
记忆断了一下。
陈渔再次睁开眼睛。
大秦。
她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但那些记忆太清晰了。
她又试着动了动身体。
这一次她把上半身撑起来了一点,手臂立刻发抖。她看见自己的手臂,枯黄的皮肤,青筋凸起,肘部的骨头突出一个尖。
她现在可能不到八十斤。
“娘。”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陈渔转过头。
床的另一头蜷缩着一个小男孩,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铁蛋。九岁的那个 ,大名张安。
“娘,你醒了?”铁蛋没有靠过来,只是看着她。
陈渔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你发烧了,昨天。”
铁蛋说,“烧得说胡话。二哥去给刘三爷家搬柴火,打算换半袋子粗粮回来。大哥去城里找活了。”
陈渔听着。
她大学宿舍的床头贴着“论文截止日期4月20日”,手机相册里存着昨天拍的花生苗照片。
现在她躺在一间破茅屋里,盖着麻布,枕着稻草,面前是一个九岁的男孩叫她娘。
她闭上眼睛,一定是在做梦。
又睁开,彻底死心了,茅屋还是茅屋。
“水。”她说。
铁蛋跳下床,跑到墙角拿起一个陶碗,碗沿磕掉了一块。
他用袖子擦了擦碗底,抱起门边缺口的陶罐,倒了一点水。水是浑的,底下沉着细沙。
他蹲在床边,把碗递到陈渔嘴边。陈渔想伸手接,手抬不起来。
铁蛋把碗沿凑到她嘴唇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
水进了喉咙,陈渔呛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但她喝到了几口,水是凉的,有一股土腥味。
铁蛋用袖子帮她擦了擦嘴角。
“慢慢喝,”他说,“婶子家的春妮说,发烧的人不能一次喝太多水,会胀死的。”
陈渔看着他。“二狗还没回来吗?”
铁蛋咬了咬下嘴唇,没说话,扭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外面传来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一个尖厉,一个低沉。然后尖厉的那个骂了一句脏话,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闷响。
铁蛋站起来,脸白了。“是二哥。”
陈渔撑着床板,把身体翻过来,扒着床沿把腿放下来。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小腿肌肉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地面是硬的,黄土,冰凉。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她扶着土墙缓了一会儿。
“娘。”铁蛋伸手想扶她。
“扶我过去。”
铁蛋把肩膀递到她手边两个人慢慢往门口挪。
门外是一个小院子,黄土夯的地面。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很细。一角堆着一些柴火。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高一点的是个少年,十三四岁,圆脸,鼻梁上有一道疤。
这就是老二了,张二狗 ,大名张平。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膝盖处磨破了。左边脸肿了,嘴角有血,他弯着腰,两只手攥着一个麻布口袋。
他对面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相对完整的褐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刘三,村东头刘家的老三。
刘三脚边散落着几把粗粮,黍子的颗粒洒在黄土上。
“你狗日的杂种,老子让你搬柴火,你偷老子粮食?”
刘三指着二狗的鼻子骂。
“我没偷!”
二狗的声音又急又哑,“你说好的,搬六捆柴给一升粮!我搬了六捆!”
“六捆?”
刘三说,“你搬的那叫柴火?树枝子比手指头还细,烧个屁!”
“你说粗细都行的!”
二狗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昨天亲口说的,刘三,你说粗细都行,只要是干柴……”
“我说了?”刘三往前逼了一步。
“谁听见了?你那个死鬼爹听见了?还是你那躺在屋里等死的娘听见了?”
二狗的脸涨得通红。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你把粮还给我。”
“还给你?”刘三伸手拍了拍二狗的脸。
“你偷老子的粮,老子没打死你算好的。把口袋放下,滚回去。”
二狗没有动。他的手指抠着麻布口袋。
“我再说一遍,放下。”
陈渔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铁蛋躲在她后面。
她脑子里很乱。
她是华南农业大学的学生,她知道黍子的播种深度是三到五厘米。她知道秦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但这些知识此刻没有用。
此刻面前的一件事:她家老二被人欺负,粮食被人抢了。
她松开门框,往前迈了一步。腿软,但没有倒。她又迈了一步。
“二狗。”她喊了一声。
院门口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二狗看到她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娘,你咋起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回去躺着,我……”
“你谁啊?”
刘三上下打量了陈渔一眼,“哟,铁大壮娘,没死呢?村里人都说你快不行了,我寻思着该来收你们家那几分地了。”
陈渔看着他。
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二十二岁,从来没有跟这种人打过交道。
但她身体里还有另一套记忆。
这套记忆告诉她,这个村子里的规矩很简单:拳头硬的说了算,男人多的说了算。
刘三家兄弟四个,他爹是村里的小吏。原身家,一个没了男人的破落户。
“刘三,”她说,“粮食你拿走,把二狗的口袋留下。”
刘三笑了。“你说啥?我拿走?这粮食本来就是他偷我的。”
“六捆柴,一升粮。”
陈渔说,“你昨天在村口跟二狗说的,陈伯听见了,王寡妇也听见了。你要是不认,咱们去找陈伯对质。”
刘三的笑容收了一下。“陈伯?他管得着这点破事?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张家的人。”
陈渔说。她站直了一点,膝盖还在发抖,但脊背挺了起来,。
“铁柱是走了三年,但张家还没死绝。你要粮食,可以;你要地,不行。你要是不服,咱们去县城说理。大秦律法,偷盗粮食三升以上罚为城旦,我听说县尉新来的,正缺几个立威的案子。”
她不知道县尉是不是新来的,也不知道大秦律法具体怎么写的。
那些话是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来的,半年前村里有人因为偷粮食被告到县城,原身在井边听了一耳朵。
刘三的眼神变了,他舔了舔嘴唇。
“你少拿县衙吓唬人。”刘三说,声音没有刚才硬了。
“一个破落户,连个男人都没有!”
“我有儿子。”陈渔说,“三个。”
二狗抬起了头。
刘三盯着她看了几秒,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行,你们家有能耐。”
他转身走了。
院门口空了。二狗站在那里,怀里还攥着麻布口袋。地上的黍粒散落在黄土里。
二狗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没说话,扶着她往屋里走。
陈渔被扶到床边坐下。她抬头看了看二狗,又看了看铁蛋。
“你脸上的伤,谁打的?”她问二狗。
二狗没说话。
“刘三?”
二狗点了一下头。
“打你你不跑?”
二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跑了,粮就没了。”
“你俩吃了没有?”她问。
两人默不作声。
陈渔看了看二狗手里的麻布口袋。
“口袋里是什么?”
“黍子,带壳的。”
“家里还有别的吃的吗?”
二狗摇头。“昨天就没了。大壮前天去挖了些野菜,煮了一锅汤,喝完了。”
“大壮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天黑之前能回来。”
陈渔站起来,走到墙角,看了看那些东西。磨盘旁边有一个石臼,很小,是用来舂米的。
“把黍子给我。”
二狗蹲过来。“还是我来吧。娘。”
他把石杵扶着,开始舂。铁蛋蹲在旁边看着。
陈渔靠着墙坐在地上。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华南农业大学的课程表,毕业论文选题,花生地里记录的数据,这些东西还在,但它们变得很远。
她现在是陈鱼,木棉村的一个农妇,有三个儿子,没有丈夫,家里没有粮食,身体瘦得只剩骨头。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她想哭。但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崩溃。
她只是靠着土墙,看着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舂米,听着石杵砸在黍粒上的声音。
她想起大一的时候,植物学教授在课上说过一句话:植物的生存策略很简单,就是先活下来,再考虑别的。
先活下去。再想别的。
二狗把黍子舂好了,吹掉壳,露出黄白色的米粒。
他找了一个陶罐,把米倒进去,加了些水,放在灶台上。灶台是土坯垒的,很矮,上面架着一口陶釜,釜底是黑的。
二狗蹲在灶台前面,时不时添一根柴。铁蛋站在他旁边,踮着脚看釜里的东西。
一把黍子煮一锅粥,够三个人每人喝一碗稀的。稀的粥水,喝完两个时辰就饿了。但至少今天不会饿死。
黍子粥煮好了。
二狗用一块破布垫着,把陶釜端下来。粥很稀,米粒沉在底下,上面是清汤。
他用一个陶碗和一个陶罐盛粥,碗和罐都缺了口。他把碗递给陈渔,把罐递给铁蛋,自己端着釜直接喝。
粥很烫。陈渔吹了吹,喝了一口。没有盐,黍子口感粗糙,煮得不够烂。
但她喝下去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也是最难喝的东西。
铁蛋抱着陶罐,小口小口地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罐底。
二狗喝得很快,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再去挖点野菜。”他站起来往外走。
“二狗。”陈渔叫住他。他回过头。“别跟刘三家的人打交道了。”
二狗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铁蛋把罐子里的粥喝完了,用指头把罐底剩下的米粒刮起来塞进嘴里。
他把罐子放在地上,走到陈渔身边,靠着她的胳膊坐下来。
“娘,”他说,“你不会死了吧?”
陈渔低头看着他。他的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在发抖。
“不会。”
铁蛋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的胳膊里。
陈渔坐在土墙根下,靠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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