徭役赋税------------------------------------------,大壮和二狗出门了。,走的时候带了一个陶碗和一个麻布口袋,说晚上回来。,那边地偏,刘三不爱去。,青紫的,在颧骨上肿了一块。,把剩下的粥热了热,端给陈渔。粥比昨晚还稀。“你喝了没有?”陈渔问。“喝了。”铁蛋说。。他把目光移开了,去看墙角那袋粮食。,把粥喝了。她需要吃东西,不管多少。,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感觉比昨天好了一点。,推开木板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铁蛋,带我去村里转转。”,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娘,你还没好利索。躺了几天了,得走走。腿都软了。”,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陈渔身边,把肩膀递过来。
昨天他是这么扶她的,今天又做了同样的动作。
陈渔把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慢慢走出院子。
木棉村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百来米。
路是黄土路,被踩得很硬,表面有一层细土面,脚踩上去就扬起来,沾在脚踝上。
路两边的房子都是土坯的,跟陈家那间差不多,土墙,茅草顶,有的墙上糊着泥,有的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草秸。
院墙都很矮,大多是用石头垒的,半人高,能看到里面的院子。
铁蛋走得很慢,配合着陈渔的步子。他一边走一边看她的脸色,生怕她倒下去。
“娘,你想去哪?”
“随便转转。”
他们沿着路往东走。一眼望去,家家门都关着,院子里没人。
又走了几步,前面有一户人家的院门开着。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她正拿着一块皂角在搓。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圆脸,骨架大,但也不胖,就是那种农村妇女的壮实。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陈渔,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大壮娘?”
她把皂角丢回盆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院门口。
“你好了?前几天听说你烧得不行了,都快不行了,我还寻思着去看看,家里一堆事走不开。”
她的语气听起来热心,但眼神在陈渔身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估量什么。
陈渔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
刘婶,本姓王,从隔壁村嫁过来的。男人叫刘大,去年被征去修宫殿了。
这个女人在村里是有名的长舌妇,什么消息都传得快,什么话都敢说。
“好多了。”陈渔说,“躺了几天,出来走走。”
“哎哟,你可得悠着点。”
刘婶打开院门,走到路上来,上下打量陈渔。
“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这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跟个骷髅架子似的。你们家那几个小子呢?大壮呢?”
“去县城找活了。”
“二狗呢?”
“挖野菜去了。”
“铁蛋呢?哦,在你身边站着呢。”
刘婶低头看了铁蛋一眼。
“这孩子也瘦,跟你一个样。你们家这日子,啧啧。”
她摇了摇头,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表情里掺着一点优越。
好像在说“我们家虽然也难,但比你们家强点”。
“大壮也不小了,十九了吧?”
刘婶继续喋喋不休。
“该寻门亲事了,不过你家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谁家好人愿意把女子嫁过来!”
“你看村东头的王寡妇家,她儿子也是十九,去年就定亲了,人家好歹有头猪。”
陈渔没敢接话。
刘婶又说:“不过你们家也不容易。铁柱走了三年了,连个信都没有。”
“要我说,多半是没了。你可不能一直等着,三个孩子要养,你一个女人……”
“刘婶,”陈渔打断她,“村里的赋税,今年交了吗?”
刘婶的表情变了。刚才那种说闲话的兴致一下子淡了,脸上多了一层愁苦。
“交啥呀,拿啥交。”
她叹了口气,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田赋一亩一斗,人头税大人一百二十钱,小孩六十钱。五口人,加起来四百二十钱。四百二十钱啊,你说我去哪弄?”
“粮食呢?”
“田赋要交粮食,一亩一斗。我们家两亩地,交两斗。”
“这倒还好,关键是钱。四百二十钱,我男人走了之后家里一个劳力都没有,我去哪弄四百二十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大了起来。
“里正说了,下个月底之前交齐,交不齐就来牵东西、拉人。”
陈渔听着。这些数字她昨天听大壮算过一遍,但从刘婶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大壮算的是自己家的账,刘婶说的是别人家的,但都一样,交不起。
“村里都交了吗?”
“交啥呀,谁家交得起?”
刘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你去问问,村里三十来户,能交齐的不到五户。那五户都是有人在县城做事的,或者家里有牛有猪能卖的。剩下的,都拖着。里正也知道,但他也没办法,上面催得紧,他也要交差。”
“上面?”
“县里呗。”
刘婶往北边指了指。
“县里派下来的,说今年要修驰道,要加赋。加赋,你听听,本来就交不起了,还要加。说是每户再加五十钱,修驰道用的。五十钱啊,我们家五口人,饭都吃不饱了,还修驰道。”
陈渔站在路上,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刘婶说的这些,她在历史课本上学过。
秦朝的徭役和赋税很重,重到“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织不足衣服”。
但课本上的字是死的,站在这个村子里听到的话是活的。
“村里有多少人被征走了?”她问。
“多了去了。”
刘婶掰着手指头数。
“我家男人,去年走的,修宫殿。你家的,三年前走的,修长城。还有赵家的、孙家的、周家的,反正哪家都有。”
“没被征走的,那是运气好,或者有人替。但今年走了的,明年不一定回来,回不来的,就死在外面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么咋咋呼呼了。
“我男人走的时候说,最多一年就回来。一年到了,没回来。”
“两年了,还是没回来。我都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连个信都没有。死了都没人知道。”
陈渔看着她。刘婶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袖子在眼睛上按了一下,然后吸了吸鼻子。
“不说了,说这些没用。”
刘婶摆了摆手,“反正就是这样过呗。能过一天是一天。你呢?你们家怎么办?大壮一个人挣钱,养三个人,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陈渔说。
“也是。”刘婶点了点头。
“不够也得够。不过你也别太愁,你家大壮好歹能出去找活。
“我们家大毛才十四,出去人家都不要。等大毛再大两岁,能出去干活了,就好了。”
陈渔没有接话。
“对了,”刘婶突然想起什么,“你家那半亩地,种了吗?”
“种了,黍子。”
“出苗了没有?”
“还没去看。”
“赶紧去看看。前几天天旱,好多家的苗都没出来。
“你家那块地又是薄田,土不好。要是苗没出来,赶紧补种,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渔点了点头。她本来就要去看地的。
“行,你赶紧去吧。”
“走吧。”陈渔对铁蛋说。
铁蛋扶着她,继续往东走。村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鸡叫,但不多。
原身的记忆里,木棉村以前有百来户人家,鸡鸣狗吠,热热闹闹的。
现在只剩三十来户了,房子塌了一半,人都被征走了,或者逃了。
逃到哪去?不知道。山里、林子里、没有人烟的地方。
但逃了又能怎样?没有地种,没有房子住,没有水,没有盐,活不了多久。
陈家地就在院子前。
土是黄褐色的,很薄,表面有一层干裂的硬壳。
地里的黍子已经出苗了,但出得不好,稀稀拉拉的,一株和一株之间隔着很大的空档。
苗很细,颜色发黄,不像健康的那种绿色。
陈渔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很干,一捏就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铁蛋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娘,你看啥呢?”
“看土。”
“土有啥好看的?”
陈渔没有回答。
她放下土,站起来,看着那片稀稀拉拉的黍子苗。半亩地,薄田,没有水,没有肥,没有牲口,全靠人力。
就算风调雨顺,收成也好不到哪去。
她站在地头上,脑子里在算账。
半亩黍子地,按秦朝的产量,最多收一石。一石是十斗,交田赋一斗,剩九斗。
九斗粗粮,够一家人吃多久?四个人的口粮,一天至少需要一升多。
九斗是九十升,够吃两三个月。
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风调雨顺,没有虫害,没有病害,颗粒归仓。但可能吗?
而且赋税不光是田赋。人头税要交钱,三百七十五钱。
粮价一斗三十钱左右,也就是说她需要再卖十二三斗粮食才能凑够人头税。
但她只有九斗粮食,自己都不够吃。
就算她把所有粮食都卖了,也不够交税。
她站在太阳底下,风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
黍子苗在地里摇晃,细得像头发丝。
“娘,你没事吧?”铁蛋拉了拉她的衣角。
“没事。”
陈渔转过身,往回走。铁蛋跟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刘婶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修长城的、修宫殿的、修驰道的,走了就回不来。
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日子一年比一年难。
村里三十来户,交得起税的不到五户。这不是木棉村的问题,是整个大秦国的问题。
她又想起大一植物学教授说的那句话:植物的生存策略就是先活下来。
但在这个地方,活下来本身就已经很难了。
老天爷,你也没打算让我活啊!
陈渔心里实在忍不住诽谤一声。
铁蛋走在她旁边,小手又搭上了她的胳膊。
“娘,你别怕。大哥能挣钱,二哥能挖野菜,我也能干活。我们能活下去的。”
陈渔低头看了他一眼。九岁的孩子,瘦得像只猫,脸上没有肉,眼睛大得不成比例。
他在安慰她。
怎么活?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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