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深宫初见 暗流,陆贞记了三天。,实在是一盏灯笼在宫里不算小物件。宫女用的蜡烛都是有定数的,每月每人发几根,用完了就只能摸黑。沈嘉彦给她的那盏灯笼做工精细,灯罩是上好的绢纱,骨架上还刻着沈家的家徽——一盏这样的灯笼,够她两个月的蜡烛钱了。,但不知道他在哪儿。将军府她进不去,军营更去不了。她也想过托人转交,但她认识的人里,谁跟沈嘉彦说得上话?长广王高湛算一个,可总不能为了一盏灯笼去麻烦一个皇子。,陆贞决定先收着。等下次见到沈嘉彦再说。,每天晚上点亮,早上再吹灭。翠儿问她在哪儿弄的这么好的灯笼,她说是捡的。翠儿信了,还夸她运气好。。,解释起来太麻烦。比如为什么一个二品将军会给她一个宫女送灯笼——这件事本身就没法解释。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更别说跟别人说了。。青瓷瓶已经送出去了,据说太后很喜欢,在寿宴上特意拿出来让众人观赏,还问了一句“这是谁烧的”。周嬷嬷把功劳全揽到了自己头上,说“是奴婢带着司宝司的宫女们日夜赶工烧制的”。太后点了点头,赏了周嬷嬷一匹绸缎。,正在窑房里修坯。翠儿气呼呼地跑来告诉她,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明明是姐姐你一个人烧的,她凭什么说是她带的?还‘宫女们’,哪个宫女们?就你一个!她连窑房的门都没进过!”,只是淡淡地说:“让她领赏去吧,我不在乎。姐姐!”翠儿急得跺脚,“那可是太后的赏赐!你要是得了,说不定能升职呢!升职有什么好?”陆贞放下工具,看了翠儿一眼,“升了职,盯着你的人就更多了。我现在这样就挺好,没人注意,没人惦记。”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太听得懂陆贞的话,但她觉得陆贞说的应该是对的。
陆贞没说的是——她确实不在乎周嬷嬷抢功,因为她在乎的是别的事。那件青瓷瓶被太后夸赞,意味着她的手艺入了贵人的眼,这比什么赏赐都重要。在宫里,名声就是护身符。周嬷嬷抢了功,但也等于替她做了宣传——以后谁再想动她,就得想想太后夸过的瓷器是谁烧的。
想到这里,陆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宫里的门道,她慢慢摸清了。
二
又过了几天,沈嘉彦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跟着高湛一起来的。两个人并肩走进院子,高湛走在前面,沈嘉彦落后半步,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高湛神色轻松,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沈嘉彦面无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院子,像是在例行公事。
陆贞正在院子里晒瓷土。她把瓷土摊在竹匾上,用木耙翻搅,让阳光均匀地晒干每一粒土。这是制瓷的第一步,也是最枯燥的一步,但她做得一丝不苟。
“陆贞!”高湛远远地喊了一声。
陆贞抬起头,看到高湛和沈嘉彦,心里微微一动。她放下木耙,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行礼。
“殿下,将军。”
高湛笑着摆手:“不必多礼。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帮我再烧一件东西。”
“殿下请说。”
高湛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展开给她看。这次画的是一只茶盏,器型小巧,釉色要求极高——“要像初春的湖水,清而不冷,透而不薄。”高湛说。
陆贞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高湛。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上又有墨迹,而且比上次更多,大概是反复修改图样留下的。
“可以,”她说,“但需要十天。”
“好,十天后来取。”高湛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沈嘉彦一眼,“对了,嘉彦说他也想看看你烧瓷的过程,我带他一起来的,不打扰你吧?”
陆贞的目光移到沈嘉彦身上。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深蓝色的长袍,腰束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没有穿铠甲的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清隽,像是一个读书的世家公子,而不是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
“不打扰。”陆贞说。
沈嘉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高湛在院子里转了转,看到竹匾里晒着的瓷土,蹲下来捏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这是什么土?”
“高岭土,”陆贞说,“从城南的山里采的,杂质少,烧出来的瓷器白度高。”
高湛“哦”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关于制瓷的事。陆贞一一回答,语气平淡,但说到瓷器的时候,她的眼睛会不自觉地亮起来,话也会多几句。高湛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沈嘉彦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贞。
看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她提到瓷器时眼底的光,看她被高湛追问时耐心解释的样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点瓷土。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嘉彦移开了目光。
他注意到自己在看她,而且看得太久了。
“嘉彦,”高湛忽然叫他,“你不是说要看看窑房吗?走,进去看看。”
沈嘉彦“嗯”了一声,跟着他们走进窑房。
窑房不大,三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有些拥挤。高湛四处走动,东看看西摸摸,像是一个进了玩具铺的孩子。沈嘉彦没有动,他站在门口的位置,靠着门框,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过。
他注意到桌上的图纸、墙角的釉料罐、木架上整齐排列的素坯,还有角落里那个还没收拾干净的布包——就是上次他放药材的那个。
陆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紧。
她还没来得及把布包收起来。
沈嘉彦的目光在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认出来一样。
但陆贞知道,他认出来了。
因为他的耳尖红了一下。
很浅很淡的红,如果不是陆贞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贞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桌上的工具,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沈嘉彦那边的动静。
“这个架子上的东西,都是半成品?”高湛的声音从木架那边传来。
“是,”陆贞应了一声,“还没有上釉,等干了之后再上釉烧制。”
“我能看看吗?”
“殿下请便。”
高湛拿起一只半成品的碗,对着光看了看,像上次一样。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研究什么。
“这只碗的胎体比上次那只还要薄,”他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控制揉土的力道和拉坯的速度,”陆贞说,“薄胎瓷的难点在于胎体的均匀度,薄的地方和厚的地方收缩率不一样,烧的时候容易裂。所以拉坯的时候手要稳,力道要均匀,不能有一丝偏差。”
高湛点了点头,把碗放回去。
他转过身,看到沈嘉彦还站在门口,笑了一下:“你怎么站在那儿?进来看看啊。”
沈嘉彦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走到木架前,随手拿起一件素坯。那是一只小杯子,还没有上釉,表面粗糙,摸起来像砂纸。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怎么样?”高湛问。
“不懂。”沈嘉彦说。
高湛笑了:“你这个人,就不能假装感兴趣一下?”
“假装没意义。”沈嘉彦说。
陆贞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沈嘉彦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讨好的事,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实在——送药材是实在的,给灯笼是实在的,连说“不懂”都是实在的。
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宫里,一个实在的人,比什么都稀罕。
三
高湛待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他今天还有别的事,不能久留。走的时候他对陆贞说:“十天后我来取茶盏,辛苦你了。”
“殿下慢走。”陆贞行礼。
高湛走出院门,忽然发现沈嘉彦没跟上来。他回头一看,沈嘉彦还站在窑房门口,似乎在跟陆贞说什么。
“嘉彦?”他喊了一声。
沈嘉彦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先走,我马上来。”
高湛皱了皱眉,但没多问,转身走了。
沈嘉彦转过身,看着陆贞。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像是在笑。
“那盏灯笼,”沈嘉彦开口,“好用吗?”
陆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好用,”她说,“比我自己做的那盏亮多了。”
“那就好。”沈嘉彦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将军。”陆贞叫住他。
沈嘉彦停下来,回头看她。
陆贞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就是写着“注意身体”的那张。她把它递到沈嘉彦面前。
“这个,”她说,“还给你。”
沈嘉彦看了一眼纸条,没有接。
“为什么还给我?”他问。
“因为……”陆贞咬了咬唇,“因为我不需要。”
沈嘉彦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不需要注意身体?”他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贞有些急了,“我是说,我不需要将军送这些东西。药也好,灯笼也好,纸条也好,都不需要。我跟将军非亲非故,受不起。”
沈嘉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纸条从她手里抽了回去。
陆贞以为他要收起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沈嘉彦没有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而是当着她的面,把纸条慢慢撕碎。
一下,两下,三下。
碎纸片从他指间飘落,落在地上,像一小堆雪。
“现在没有了。”沈嘉彦说。
陆贞看着地上的碎纸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失落,又像是后悔。她让他收回去,他就收回去了,还当着她的面撕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她本来就不想要这些东西,不想欠他的人情。可为什么看到他撕纸条的时候,她的胸口会闷闷的?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嘉彦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情绪。
“你不需要,我以后不送了。”他说,“就这样。”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没有回头。深蓝色的衣摆在风里翻飞了几下,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陆贞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纸片,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蹲下来,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
明明是她让他收回去的。
四
沈嘉彦走出院门的时候,高湛正靠在墙边等他。
“聊什么呢?”高湛问,语气随意。
“没什么。”沈嘉彦说。
高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和沈嘉彦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没用。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高湛忽然说:“陆贞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沈嘉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他问。
“就是……”高湛想了想,“她这个人,你觉得好不好?”
沈嘉彦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
“手艺好,”他说,“人也好。”
“就这些?”
“还要什么?”
高湛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沈嘉彦也没有再问。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高湛问“她好不好”,那语气,那神情,分明是在意一个人到了极点,才会问出来的话。
沈嘉彦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早就知道高湛对陆贞有意。从高湛第一次提起陆贞的名字开始,他就看出来了。高湛看陆贞的眼神,和他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光,有温度,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欢喜。
沈嘉彦不是瞎子。
他只是装作没看见。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告诉高湛“我也喜欢她”?那是兄弟妻不可欺。告诉陆贞“你别喜欢高湛”?那是多管闲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把所有的情绪咽进肚子里——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想起刚才在窑房里,陆贞把纸条还给他的样子。
她说:“我不需要。”
不需要他的关心,不需要他的好意,不需要他这个人。
沈嘉彦闭上眼睛。
他早该知道的。
五
陆贞那天下午没有干活。
她把碎纸片捡起来之后,坐在窑房门口的发呆。翠儿来找她,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累了。
翠儿将信将疑地走了。
陆贞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她在想沈嘉彦。
想他撕纸条时的表情——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撕得那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做一样。
这让她更难受了。
如果沈嘉彦生气,她还能跟他吵一架,把话说清楚。可他不生气,他就是平静地接受了——你不需要,好,那我就不给了。
这种态度,比任何责骂都让人心慌。
陆贞把碎纸片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纸条已经被撕成了十几片,但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注意身体”四个字,被拆得七零八落。
她试着把碎片拼回去,拼了半天,拼不完整。
陆贞叹了一口气,把碎片重新收好,起身回了窑房。
她告诉自己,这件事到此为止。沈嘉彦以后不会再送东西来了,她也不用再想着怎么还人情了。一切回到原点,她是宫女,他是将军,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
挺好的。
她这么想着,手上开始调配釉料。
可她的心不在焉。
加水的比例错了,釉料太稀;搅了十几次,才发现忘了加长石粉。她看着手里那碗稀得像水一样的釉料,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身体累。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专心了。
以前她做瓷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瓷器。土、水、火、釉,每一道工序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没有任何杂念。可现在,她做瓷器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沈嘉彦的脸——他站在窑房门口的样子,他说“你瘦了”时的语气,他撕纸条时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表情。
陆贞把釉料倒掉,重新开始。
她咬着牙,逼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越是不让想,就越是想。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嘉彦撕纸条之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贞记得。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认命。
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所以连挣扎都省了。
陆贞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疼。
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父亲。父亲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明知道父亲会死,明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但她还是拼命地找大夫、熬药、求神拜佛。她不愿意认命。
可沈嘉彦认了。
他连争都不争一下。
陆贞忽然很想跑出去,追上沈嘉彦,把碎纸片还给他,说一句:“我需要的,我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
但她没有动。
她坐在窑房里,手里握着一团瓷土,一动不动的。
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只鸟从窑房上空飞过,叫声凄厉,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陆贞低下头,继续揉土。
一揉就是半个时辰。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团瓷土已经被揉得失去了水分,干裂成了几块。她看着手里的碎土,苦笑了一下。
今天不适合做瓷器。
她收拾好东西,锁了窑房的门,往回走。
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上次沈嘉彦把灯笼挂在那个位置,后来她去取灯笼的时候,发现灯笼的提手被特意加固过,卡在树杈之间,风吹不掉。
陆贞站在槐树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六
第二天,陆贞起得很早。
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的时候,翠儿已经在穿衣服了,嘴里嘟囔着“姐姐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翻来覆去的”。
陆贞没接话,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了。
今天她要做一件事。
她去了司宝司的库房,找了几块上好的木料——紫檀的,边角料,是之前做匣子剩下的。她又找了一把刻刀、一管鱼胶,然后抱着这些东西去了窑房。
翠儿跟在她后面,好奇地问:“姐姐你要做什么?”
“做一盏灯笼。”陆贞说。
“灯笼?”翠儿眨了眨眼,“你不是有一盏了吗?那个捡来的挺好的呀。”
陆贞没有回答。
她坐在桌前,把木料摆好,开始画图样。她的手指很稳,画的线条又直又准,翠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姐姐你还会木工?”
“我爹教的。”陆贞说。
她父亲不仅会制瓷,还会木工、漆工、竹编,几乎什么手艺都会一点。小时候她跟着父亲学,什么都学了一点,虽然不精,但做一盏灯笼还是够用的。
她画好图样,开始下料。
紫檀木很硬,刻刀推起来很费劲。陆贞的手劲不大,刻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揉揉发酸的手指。但她没有放弃,一刀一刀地刻,一点一点地削。
翠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跑去找别的事做了。
窑房里只剩下陆贞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顾不上擦,全神贯注地刻着手中的木料。
她在做一盏灯笼。
一盏还给沈嘉彦的灯笼。
她不知道沈嘉彦会不会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明明可以用那盏他给的灯笼直接还回去,省时省力。但她就是不想那样做。
她不想还他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她想还他一个……有温度的。
陆贞刻到中午,手指磨出了水泡。她看了一眼,用针挑破,挤掉里面的水,缠上一块布条,继续刻。
下午的时候,灯笼的骨架做好了。四根立柱,八根横撑,榫卯结构,严丝合缝。陆贞把骨架组装起来,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满意,才开始糊灯罩。
灯罩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透光性好。她裁好尺寸,用鱼胶一片一片地糊上去,糊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最后一步是画灯罩。
陆贞想了想,提笔蘸墨,在灯罩上画了一枝梅花。梅花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枝干苍劲有力。画完之后,她又题了四个字——
“平安喜乐。”
这是她对沈嘉彦的祝福。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但她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喜乐。
因为他对她说过“注意身体”,那她就对他说“平安喜乐”。
灯笼做好之后,陆贞把它挂在窑房的横梁上,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
不错。
虽然没有沈嘉彦那盏精致,但这是她亲手做的,一榫一卯,一刀一画,都是她的心意。
她决定下次见到沈嘉彦的时候,把这盏灯笼还给他。
至于他收不收——那是他的事。
她只管还。
七
沈嘉彦不知道陆贞在给他做灯笼。
他这几天过得很不好。
不是身体不好,是心里不好。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吃饭咽不下去,睡觉翻来覆去,连练兵的时候都走神。副将们以为他身体不适,劝他回去歇着,他没理,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操练。
他不想回去。
回去了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想起陆贞,想起陆贞就会想起她说“我不需要”时的表情。
那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咬了咬唇,眼睛看着地面,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那三个字。
她在怕什么?
怕欠他人情?怕他对她有所图?还是怕她自己会……
沈嘉彦不敢往下想。
他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把她的拒绝理解成欲拒还迎,怕自己变成一个死缠烂打的人。他不是那种人。他从小受的教养告诉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人家说了不需要,你就别再给了。这是尊重,不是放弃。
可为什么他觉得胸口那么疼?
沈嘉彦放下手中的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秋天快到了,白天还不觉得,到了晚上就凉飕飕的。
他想起陆贞穿的衣服很单薄,上次见她的时候,那件浅绿色的衣裙已经洗得发白了。宫里发的衣裳都是有定数的,一年两套,破了也没处补。她整天在窑房里忙活,衣服上沾了瓷土和釉料,洗得多了,自然就薄了。
沈嘉彦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伸向衣架,想拿一件外袍给她送去。
然后他停住了。
她说她不需要。
沈嘉彦把手缩回来,关上了窗户。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放下,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头顶的帐子,一动不动。
帐子上绣着云纹,层层叠叠,像是要把他裹进去。
沈嘉彦闭上眼睛。
数羊吧。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他想起来了——陆贞属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他们只见过几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他居然记住了她的生肖。
沈嘉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嘉彦,你是不是有病。
八
高湛来取茶盏的那天,下着小雨。
陆贞把茶盏用锦盒装好,递给高湛。高湛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眼睛又亮了——茶盏的釉色果然如他所愿,清而不冷,透而不薄,像初春的湖水。
“太好了,”高湛说,“陆贞,你真是个天才。”
陆贞笑了一下:“殿下过奖了,我只是照着图纸做的。”
“图纸是图纸,手艺是手艺,”高湛说,“换了别人,就算拿着同样的图纸,也烧不出这样的东西来。”
陆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整理桌上的工具。
“对了,”高湛忽然说,“嘉彦今天本来也要来的,临时被太后叫去了,说是商量秋猎的事。”
陆贞的手顿了一下。
“哦,”她说,“将军很忙。”
“他确实忙,”高湛说,“不过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也不说。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陆贞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但她不能说。
“可能是练兵太累了,”她说,“将军毕竟管着好几万人的军队,压力大。”
高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之后,陆贞站在窑房门口,看着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想:沈嘉彦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吗?
如果是,她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她又该怎么办?
陆贞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她转身回到窑房里,把横梁上挂着的那盏灯笼取下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在桌子下面。
等雨停了,她就去找沈嘉彦。
不管他收不收,她都要把这盏灯笼送出去。
九
雨下了两天才停。
第三天一早,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宫城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都变得清透了。屋檐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像一首轻快的曲子。
陆贞抱着用布包好的灯笼,出了司宝司。
她不知道沈嘉彦在哪里,但她知道高湛在哪里。找到高湛,就能找到沈嘉彦——这两个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整个建康城都知道。
她去了长广王的寝殿。
门口侍卫拦住了她:“什么人?”
“司宝司宫女陆贞,”她说,“求见长广王殿下。”
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殿下让你进去。”
陆贞跟着侍卫走进寝殿。高湛正在看书,看到她来了,放下书,笑了笑:“陆贞?你怎么来了?”
“殿下,”陆贞行了个礼,“我想问一下沈将军在哪里。”
高湛挑了挑眉:“你找嘉彦?”
“是,”陆贞说,“我有东西要还给他。”
高湛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他在城南军营,”高湛说,“你今天去的话,恐怕来不及。明天吧,明天我让人带你去。”
“多谢殿下。”
陆贞转身要走,高湛忽然叫住她。
“陆贞。”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高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嘉彦这个人,”他慢慢地说,“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表达。但他对朋友,是真的好。你……不要误会他。”
陆贞愣了一下。
高湛这话说得奇怪。他是沈嘉彦的朋友,替沈嘉彦说话很正常,但他说“不要误会他”——他以为陆贞误会了沈嘉彦什么?
“殿下放心,”陆贞说,“我没有误会将军。”
高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陆贞抱着灯笼出了寝殿,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城南军营。
她明天就去。
十
第二天一早,陆贞跟着高湛派来的侍卫,去了城南军营。
军营在建康城南郊,离宫城有七八里路。陆贞没骑过马,侍卫给她找了一头驴,她骑在驴背上,抱着灯笼,一路颠簸,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她没有抱怨。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灯笼,像是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到了军营,侍卫把她领到沈嘉彦的营帐前,通报了一声,就退下了。
陆贞站在营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掀开门帘,走进去。
营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副铠甲和一把刀。沈嘉彦坐在桌前,正在看一张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陆贞,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陆贞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的灯笼。
沈嘉彦看着那盏灯笼,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他问。
“还你的。”陆贞说。
沈嘉彦看着灯笼,又看着陆贞,目光里有一丝不解。
“我给你的那盏灯笼,你不是已经用上了吗?”他说,“怎么又还我一个?”
“那盏灯笼我用着呢,”陆贞说,“这是我自己做的,还给你。”
沈嘉彦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拿起灯笼,看了看。紫檀木的骨架,宣纸的灯罩,上面画着一枝梅花,还有四个字——平安喜乐。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字,指腹感受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
“你做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
沈嘉彦抬起头,看着陆贞。
她的头发有些乱,是骑驴颠的;脸色有些红,是风吹的;嘴唇有些干,是赶路渴的。她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攥着布包的一角,整个人看起来又倔强又狼狈。
沈嘉彦忽然觉得心里那堵墙塌了一块。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做灯笼?”
陆贞咬了咬唇。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因为你给了我灯笼,我要还礼;因为你送了我药材,我不能白拿;因为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些都不是真话。
真话是——
“因为我不想让你撕东西了。”陆贞说。
沈嘉彦看着她。
“你撕纸条的时候,”陆贞的声音有些低,“我看着难受。”
营帐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有士兵操练的声音,喊杀声震天。可营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沈嘉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笼。
他的手指在“平安喜乐”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贞。
“灯笼我收了,”他说,“但你以后不要再做了。”
“为什么?”
“做灯笼伤手,”沈嘉彦看了一眼她缠着布条的手指,“你的手是做瓷器的,别弄坏了。”
陆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条已经脏了,隐约能看到下面的水泡痕迹。
她把手藏到身后。
“不碍事,”她说,“已经好了。”
沈嘉彦没有拆穿她。
他把灯笼小心地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陆贞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陆贞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檀香,不是脂粉,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
“陆贞,”沈嘉彦说,“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天说不需要我的东西,是真心话吗?”
陆贞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沈嘉彦看着她的眼睛,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他没有追问。
“算了,”他说,“不问你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灯笼,对着光看了看。宣纸透出朦胧的光,梅花的影子投在他脸上,像是印上去的。
“这盏灯笼,”他说,“我很喜欢。”
陆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谢谢。”沈嘉彦说。
就两个字,却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陆贞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那我走了,”她说,“军营里不能久留。”
“我送你。”
“不用,有侍卫——”
“我送你。”沈嘉彦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陆贞没有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阳光很好,把整个军营照得亮堂堂的。士兵们看到沈嘉彦亲自送一个宫女出来,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沈嘉彦面不改色,一直把陆贞送到营门口。
“驴呢?”他问。
侍卫赶紧把驴牵过来。
陆贞爬上驴背,动作不太熟练,差点滑下来。沈嘉彦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等她坐稳了才松开。
“路上小心。”他说。
“嗯。”
陆贞拍了拍驴,驴慢悠悠地走了。
她走出去十几步远,忽然回头。
沈嘉彦还站在营门口,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刀,就那样站在那儿,像一棵沉默的树。
陆贞忽然想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骑着驴,慢慢走远了。
沈嘉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过她胳膊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余热。
沈嘉彦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了营帐。
桌上那盏灯笼还亮着——不,没有亮,是没有点。但他觉得它在发光。
平安喜乐。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下初春的水流。
这是陆贞给他的。
她会给他做灯笼,会给他写“平安喜乐”,会在他说“不问你了”的时候沉默不语。
沈嘉彦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放手了。
(第二章完 )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