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的麦子------------------------------------------，我今年六十二了，我种了一辈子的地，我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一个是太行山的土，一个是老天爷的理。，是我爹告诉我的，我爹，也是个农民，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他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他说，守义，你记住，我们农民，这辈子，就靠土吃饭，土是我们的娘，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不能对不起它，你不能造孽，不然，老天爷，会罚你的。，才十六岁，我不懂，我以为，我爹，是老糊涂了，谁知道，过了几十年，我才懂，我爹说的，都是真的。，是栾城的，就是石家庄南边的那个栾城，我们那里，都是好地，黑土，肥的很，种麦子，种玉米，种什么，长什么，我爹说，我们栾城的地，是全河北最好的地，种出来的麦子，磨成面，蒸成馒头，甜的，不用放糖，都甜。，就跟着我爹，种麦子，我爹，教我，怎么耕地，怎么播种，怎么施肥，怎么浇水，他说，种地，不能急，你要等着，你要伺候它，就像伺候你娘一样，它才会给你长粮食。，我第一次，种麦子的时候，我爹，给我买了新的种子，那是当时最好的种子，亩产八百斤的，我爹说，守义，你好好种，等收了麦子，我们就给你娶媳妇。，我就种了，我每天，都去地里，看着，浇水，施肥，除草，我比伺候我娘，还用心，然后，到了夏天，麦子熟了，黄澄澄的，风吹过来，就像浪一样，我爹，站在地里，笑了，他说，守义，你看，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看，这麦子，长的多好。，我们的麦子，亩产，八百五十斤，比种子店说的，还多，我们都高兴了，我们卖了麦子，就给我娶了媳妇，我媳妇，叫王秀莲，是邻村的，会做针线，会做饭，人也勤快，我们结婚那天，我爹，喝了酒，他说，守义，你看，你好好种地，什么都有了，媳妇，孩子，日子，都有了。，我们就有了孩子，我儿子，叫陈建国，我给他起的，我想着，建国，建设国家，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然后，建国长大了，他也娶了媳妇，生了个孙子，叫小石头，才五岁，虎头虎脑的，可爱的很。，就想着，我这辈子，值了，我有媳妇，有儿子，有孙子，有我的麦子地，我种了一辈子的地，我就想着，等我老了，我就坐在我的麦子地里，看着我的孙子，种麦子，我就满足了。 年，我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了新的种子，那是当时最新的品种，亩产一千二的，种子店的人说，陈大爷，这个种子，好的很，你种了，保证你，一亩地，收一千二斤麦子。，我把那些种子，用一个布袋子，装着，我藏在了我的床底下，我想着，明年，春天，我就种它，等收了麦子，我就给我孙子，攒钱，给他盖房子，给他娶媳妇，我想着，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2226 年，仗就打起来了。，那天，就来了通知，说，要核战了，让我们，躲进避难所，我们都慌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是核战，我们只知道，要躲灾。，王秀莲，她哭了，她说，守义，我们的麦子，我们的麦子，还没种呢。
我也哭了，我看着我的麦子的种子，我藏在床底下的，那个布袋子，我把它，拿了出来，我说，秀莲，没事，我们带着它，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来，我们就种它，我们就能有麦子了。
然后，我就把那个布袋子，塞到了我的怀里，我带着它，带着我的媳妇，带着我的儿子，带着我的儿媳妇，带着我的孙子，小石头，我们就躲进了太行 - 12 避难所。
那时候，我还想着，躲三个月，就出去了，就回去，种我的麦子，给我的孙子，盖房子，谁知道，这一躲，就是十二年。
头三年，还好，避难所里有吃的，我们 37 个避难所，还能互相联系，太行 - 12 的人，给我们送过罐头，太行 - 5 的人，给我们送过药，那时候，我们还说，等核冬天过去了，我们就出去，把山下的地，重新种上。
那时候，我们太行 - 12，有一百二十个人，都是山下的农民，都是我们的邻居，我们每天，都在一起，聊天，说，等我们出去了，我们就把我们的地，都种上麦子，我们就一起，种，一起收，我们的日子，就回来了。
我每天，都把我的麦子的种子，拿出来，看看，我摸着那些麦子，黄的，亮的，我想着，等我们出去了，我就把它们，种到地里，我就有麦子了，我就有馒头吃了。
小石头，我的孙子，他每天，都问我，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啊？我什么时候，能吃馒头啊？我就摸了摸他的头，我说，快了，快了，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出去，爷爷，就给你蒸馒头，甜的。
他就笑了，他抱着我的腿，他说，爷爷，我要吃两个，我要吃两个馒头。
我就笑了，我说，好，给你吃两个，给你吃三个，都给你吃。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很快，我们就能出去了，我们都以为，仗，很快，就打完了。
谁知道，第三年，我们的罐头，就吃完了。
我们的生态系统，坏了，我们的麦子，长不出来，我们的水，也不够了，我们给其他的避难所发消息，但是，没人回我们，我们知道，他们也自顾不暇了。
然后，我们就开始饿，一开始，我们还能吃点糊糊，就是林叔叔做的那种，绿色的，有点腥的糊糊，后来，糊糊也没了，我们就开始啃墙皮，啃那些塑料，啃我们的衣服。
我们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我们把最后的一点干粮，都给了他们，我们大人，就饿着。
我媳妇，王秀莲，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她饿了几天，就动不了了，她躺在地上，她拉着我的手，她说，守义，对不起，我没能，陪你，种麦子。
我哭了，我抱着她，我说，秀莲，没事，没事，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我们就能种麦子了，你等着，你等着我。
然后，她就不动了，她的手，就凉了。
我抱着她，我哭了，我哭的，像个孩子，我种了一辈子的地，我从来，没饿过肚子，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媳妇，会饿死，会在地下，饿死。
然后，我的儿子，陈建国，他也饿的动不了了，他说，爹，对不起，我没能，给你养老。
然后，他也不动了。
我的儿媳妇，也不动了，她最后，把她的银镯子，摘下来，塞到了我的手里，她说，爹，你要活下去，你要出去，种麦子。
然后，她也不动了。
最后，就剩下了我，和我的孙子，小石头。
小石头，饿的，就剩下骨头了，他躺在我的怀里，他说，爷爷，我饿，我饿。
我抱着他，我哭了，我把我最后的一点，我藏的，一点麦子的种子，拿了出来，我磨成了粉，冲成了糊糊，给了他，我说，石头，吃，吃了，就不饿了。
他吃了，他看着我，他说，爷爷，你怎么不吃啊？
我说，爷爷不饿，爷爷吃过了。
然后，过了两天，他也不动了，他躺在我的怀里，他的手，还抓着我的衣服，他说，爷爷，馒头，我要吃馒头。
然后，他就不动了。
我抱着他，我坐在那里，我哭了，我哭了三天三夜，我一百二十个人，我们太行 - 12 的人，都死了，都饿死了，就剩下了我一个。
我那时候，就想着，我也死了算了，我媳妇，我儿子，我孙子，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是，我看着我的麦子的种子，那个布袋子，我藏在怀里的，那些种子，我就想，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我要出去，我要把这些种子，种到地里，我要给他们，报仇，我要把我们的日子，找回来。
然后，我就沿着轨道，走啊走，走了三天三夜，我终于，走到了方舟 - 7，林叔叔他们，收留了我，我终于，活了下来。
我到了方舟 - 7 之后，我就把我的麦子的种子，藏了起来，我每天，都拿出来，看看，我摸着那些麦子，我想着，我的媳妇，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想着，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把它们，种到地里。
林叔叔，他们都劝我，说，陈大爷，别难过，我们会活下去的，我们会把我们的日子，找回来的。
我那时候，不信，我以为，我们都要死了，我们都要，像太行 - 12 的那些人一样，饿死，都要，被鬼藤，收了魂。
然后，第五年，太行 - 5 的人，也联系不上了。
他们最后的消息，是说，有个鬼，从通风管道里，飘进来了，沾到了谁，谁就疯了，就咬人，就像疯狗一样。
我们那时候，还不信，我们说，哪有什么鬼，就是辐射闹的。直到后来，我们收到了太行 - 5 的人的最后一段录音，里面，都是喊叫声，都是哭喊声，还有，那种撕咬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听着那个录音，我就怕了，我知道，那是老天爷的惩罚，我们这些人，造了太多的孽，我们打仗，我们杀人，我们把老天爷的天，都炸破了，所以，老天爷，就派了这个瘟神，来收我们的魂。
然后，一个个的，避难所的信号，就没了，37 个，最后，只剩下了方舟 - 7。
林叔叔说，那不是鬼，那是一种变异的植物，叫 X，它的孢子，能感染人，让人发疯。我不管它叫什么，我就知道，它是瘟神，是老天爷降下来的，罚我们的，它要把我们的魂，都收走。
那时候，我每天，都坐在电台前面，听着，有没有其他的信号，但是，电台里，只剩下了噪音，只剩下了我们自己的信号。
我每天，都看着我的麦子的种子，我想着，要是我们都死了，这些种子，怎么办？它们，就再也，种不到地里了，我的媳妇，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他们的魂，就再也，回不来了。
林叔叔，每天，都在研究，研究 X，研究怎么救我们，他的头发，都白了，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是我搞出了那个鬼藤，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那时候，还不信，我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科学家，我以为，他也救不了我们。
直到那天，我们的藻类池，被污染了，林叔叔说，我们要走了，我们要沿着轨道，去其他的避难所，我们要把鬼藤，赶跑。
我那时候还怕，我以为，我们都要死了，我们都要，像太行 - 12 的那些人一样，饿死，都要，被鬼藤，收了魂。
然后，我们就出发了，我们开着电动车，沿着轨道，往前跑，我拿着我的锄头，我想着，要是真的遇到了鬼藤，我就和它拼了，我不能，让它，把我的种子，都拿走，我不能，让它，把我的魂，都收走。
开了十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太行 - 23 避难所的门口，那门，已经被撞破了，上面，都是血的印子，还有，那些绿色的藤子，爬在门上，就像蛇一样，我知道，那就是鬼藤。
我拿着我的锄头，我站在林叔叔的后面，我盯着那些藤子，我想着，要是它们过来，我就砸死它们，我就不信，我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还打不过你个瘟神。
林叔叔，拿着紫外线灯，走在前面，我们跟着他，进去了，里面，黑糊糊的，一股腥气，就像鱼烂了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味道，那是鬼藤的味道，那是死人的味道。
里面，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都是，还有，那些绿色的藤子，爬在墙上，爬在地上，就像蛇一样，它们动着，朝着我们，伸了过来，我拿着我的锄头，我就想砸过去。
林叔叔，喊了一声，别动，它们怕光。
然后，他拿出了紫外线灯，照了过去，那些藤子，碰到了光，就缩回去了，就像被烫到了一样，我就松了一口气，原来，鬼藤，怕光，原来，老天爷，还是给我们留了活路的。
然后，我们就听到了声音，在通风管道里，有孩子的哭声，很小，很弱，就像，小石头的哭声，我听到那个声音，我就哭了，我想起了我的孙子，小石头，他最后，也是这样，哭着，说，爷爷，我饿。
林叔叔，过去了，他打开了通风管道的门，里面，躲着三个人，两个老人，一个孩子，那孩子，才五岁，他的脸，烧得通红，他的眼睛，是红的，就像血，就像，那些被鬼藤感染了的人。
那两个老人，看到我们，就哭了，他们说，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我们以为，我们都要死了。
那个老太太，她的脸，瘦的，就剩下骨头了，她的衣服，破的，都不成样子了，她抱着那个孩子，她哭着，说，我们躲在这里，躲了三年了，我们的家人，都被鬼藤，咬了，都疯了，我们躲在这里，靠着一点罐头，撑了三年，我们以为，我们都要死了。
林叔叔，走过去，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他说，大娘，没事，他被鬼藤的孢子感染了，但是还早，能救。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针管，给那孩子打了一针，然后，我们就等着，我们看着，那些鬼藤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就像鬼一样。
我拿着我的锄头，我盯着那些藤子，我想着，要是它们过来，我就砸死它们，我不能，让它们，伤害这个孩子，不能，让它们，再害死一个孩子。
过了两个小时，那个孩子，突然，就动了，他的烧，退了，他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他看着我们，说，奶奶，我饿。
那个老太太，抱着他，哭了，她哭着说，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活菩萨，你是老天爷派下来的，你救了我们的命。
然后，她就跪在了林叔叔的面前，磕着头，磕的头都破了，林叔叔，赶紧，把她扶起来，他说，大娘，别这样，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林叔叔，我看着那个老太太，磕头，我看着那个孩子，醒了过来，我突然，就哭了，我突然，就明白了。
我明白了，林叔叔，不是普通的科学家，他是老天爷派下来的，活菩萨，他是来救我们的，来救我们这些造了孽的人，来救我们的太行山的，来救我们的麦子的。
我想起了我的媳妇，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想起了太行 - 12 的那些人，我想起了，我们的麦子，我们的地，我突然，就知道，我们能活下去了，我们能，把鬼藤，赶跑了，我们能，把我们的麦子，种到地里了，我们能，见到太阳了。
我蹲在地上，我哭了，我拿出了我的麦子的种子，那个布袋子，我打开了，我摸着那些麦子，黄的，亮的，我哭着说，秀莲，建国，石头，你们听到了吗？我们有救了，我们能活下去了，我们能，种麦子了，我们的日子，回来了。
我哭着，我把那些麦子，捧在手里，我想着，等我们出去了，我就把它们，种到地里，我就种我的麦子，我就给你们，磕头，我告诉你们，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的日子，回来了。
风，从门口，吹了进来，带着一股冷的味道，但是，我不冷了，我觉得，暖乎乎的，就像，太阳，晒在我的身上，就像，我年轻的时候，站在我的麦子地里，暖乎乎的，舒服的很。
我看着林叔叔，我看着那个孩子，我看着那些金色的，我的麦子的种子，我知道，我们的未来，来了，我们的日子，来了，我们的太阳，就要出来了。
那时候，我六十二了，我种了一辈子的地，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种不了麦子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太阳了，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们能，我们一定能的。
我们能，把鬼藤，赶跑，我们能，把我们的地，救回来，我们能，把我们的麦子，种下去，我们能，见到太阳，我们能，把我们的日子，找回来。
我攥着我的麦子的种子，我站了起来，我看着前面的黑暗，我笑了，我知道，我们的路，还很长，我们还有很多的苦难，但是，我们不怕，我们有活菩萨，我们有我们的麦子，我们有我们的太行山的娘，我们一定，能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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