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端到床前时还烫嘴,沈鸢吹了吹,一手托起母亲的后脑。
母亲接过碗,手抖得碗沿磕在牙齿上咔咔响。
喝了两口,停下来:“你吃了没?”
“吃过了。”
没吃,锅里还剩小半碗稀的,等母亲睡着再对付,稠的留给病人,这笔账不用算。
母亲没拆穿,低头把粥喝完,连碗底的米粒都舔干净了。
沈鸢收碗,顺手把了脉。
右关仍弱,脾胃虚得厉害,光靠柴胡黄芩退热远远不够,后面还得调。
她翻开手札,父亲标了一味药引——瓦上霜。
老瓦片内面结的那层灰白薄霜,性温和,最适合给虚弱的病人打底。
村子西头那座破庙,瓦色少说几十年,霜应该最厚。
---
等母亲睡踏实,天已经黑透了。
沈鸢关好门,揣上银针,鞋面撒了把灶灰防滑,摸黑往村西走。
破庙孤零零戳在荒草地里,庙门歪着,门槛上长了一层绿毛。
她跨进去,脚踩碎瓦渣,嘎吱响。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
没耽搁。直接绕到侧面墙根,踮脚翻瓦,背面果然结了一层细密白霜,厚度可观。
指甲一点点刮,碎霜落进掌心。
七八片瓦,够三剂,布包好揣进怀里,准备走。
转身经过佛像背面——
右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湿的,温的,黏的。
沈鸢整个人钉住。
那种触感太熟了——昨晚山上磕破手指,血混着雨水,就是这个温度,这个黏度。
血,而且是新的。
她蹲下去,指尖触地,滑腻,铁锈味冲鼻,量不少,从佛像底座一直淌到墙根。
佛像和墙之间有道不到两尺的缝,堆着朽烂经幡和碎木头。
血迹蜿蜒着钻进了那堆东西底下。
有人藏在里面。
沈鸢的手摸上银针。
没跑,跑是最蠢的选择。
侧耳听了几息——有呼吸声,极弱,不规律,带着喉音,像喘不上气又在死撑。
她伸手拨开碎木和烂布。
月光从头顶破洞漏下一束,恰好照进那道缝。
---
半张脸。
另外半张糊满血痂和泥垢,看不出五官。
少年,十五六的骨架没完全长开,但瘦得不成人形。
身上的伤层层叠叠——刀口、鞭痕、淤青,新旧交叠,没一块好皮。
左臂角度不对,脱臼了。
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没有刀柄的断刃,刃口全是血。
腰侧一道四寸长的斜切口,皮肉外翻,还在渗。
地上那滩血就是从这儿来的。
沈鸢目测了一下出血速度。
以这个量,没人管,天亮前死。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不是村里的人,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太利,不是乡野能养出的长相。
虎口有茧——握兵器磨出来的。
正判断伤势,那少年忽然睁了眼。
没有任何预兆。
瞳仁缩成针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被逼到死角的东西才有的光。
杀意。
濒死的人不该有这种眼神。
沈鸢捏紧银针。
两个人在血腥气里对视。
少年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滚。”
沈鸢没滚。
她低头扫了一眼他腰侧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他攥着断刃的那只手。
在抖。
不是杀意,是失血太多,快握不住了。
她默算了一下——这个出血速度,最多撑一个时辰。
然后她把银针收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了破庙。
---
夜风从背后灌过来。
沈鸢走出十几步,停了。
站在荒草地里,四下漆黑,月亮缩进了云层。
来路不明,浑身是伤,手里有刃,眼里有杀意。
救他?等于往自己脖子上架刀。
不救?
风里隐约送来一丝声响——像是庙里传出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刮瓦霜沾的灰白粉,指缝里嵌着昨晚挖草药的泥。
她站了三息。
然后转身,走回了茅屋。
蹲到灶前,生火烧水。
药箱翻开——止血的金疮药只剩小半瓶,白芷当归各抓了一把,银针全套取出来热水烫过,撕了一件囚衣做绷带。
灶上吊着的半截腊肉取下来。
那是前天在院角破坛子里翻到的,发霉的外皮削掉里面还能吃,一直舍不得动,留给母亲补身子的。
沈鸢把腊肉塞进药箱,提着箱子往破庙走。
走到庙门口,停了两息。
深吸一口气。
跨过门槛,踩着那滩还没凝的血,重新钻进了佛像后面的缝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