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更,老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沈怀川正要关门,门口那串褪色的铜钱忽然被风撞响,叮叮当当,像有人拿指甲轻轻敲棺材板。
他抬头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头发湿了一半,怀里抱着一本用油纸包住的旧黄历。她没有躲雨,也没有寒暄,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沈先生,帮我看个出殡时辰。”
沈怀川把烟摁灭在香灰缸里,懒懒道:“我这儿不接白事。”
女人把油纸拆开,露出黄历发黑的纸角。
“辛丑年,丁酉月,壬子日,癸卯时。”
沈怀川的手停住了。
窗外雨声密起来,命理铺里只剩柜台上一盏昏黄灯。墙上挂着一排旧物:罗盘、铜尺、红绳、木签筒,还有一块写着“沈半仙”的旧匾。匾上的金漆掉得差不多了,看起来不像招牌,倒像笑话。
他慢慢抬眼看她:“你从哪儿抄来的?”
“陆家祠堂。”女人说,“明早出殡,就定在这个时辰。”
沈怀川把黄历推回去:“看错了。癸卯时不宜起棺。”
女人盯着他:“可十六年前,你给陆家算的也是这个时辰。”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怀川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说。”
“我叫陆青禾。”女人从包里拿出学生证,又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送葬队伍旁,怀里抱着一只红布包。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壬子日,卯时,送灵过桥。
陆青禾说:“十六年前,错时出殡那天死的人,是我妈。”
沈怀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门闩插上。
“你不该来。”
“我来做田野调查,研究本地丧葬民俗。”陆青禾把学生证收回去,“也查我妈为什么会死。”
“死人已经入土,旧事别翻。”
“那明早要死的人呢?”陆青禾问。
沈怀川看着她。
她把黄历翻到夹着红线的一页。纸页中间有一块颜色更浅,像曾经被人撕走,又重新粘回去。上面用朱笔圈着“癸卯”两个字,旁边写了四个小字:宜卯起棺。
沈怀川伸手摸那四个字,指腹只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
“这字不是原来的。”
陆青禾低声说:“我知道。原来那页写的是‘宜避卯’。”
沈怀川猛地抬头。
陆青禾不躲他的目光:“我查过县志,查过白事簿,也查过陆家族谱。十六年前我妈死后,陆家改过一次谱系。明天要出殡的人,是陆家老爷子陆敬堂的弟弟。可这场葬礼里,被安排站在冲煞位上的,是陆明岚。”
“陆明岚是谁?”
“陆家最年轻的一支,也是现在唯一愿意把旧族谱交出来的人。”
沈怀川闭了闭眼。
旧黄历、癸卯时、陆家、冲煞位。
十六年前的雨夜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又从他骨头里冒了出来。
那一年,他还不是如今这个守着破铺子的沈半仙。他跟着师父给陆家看白事,算的是壬子日不宜卯时起棺,亡者生肖犯冲,送葬队伍必须避东南。可出殡当天,白事先生方定山拿出来的黄历上,偏偏写着“宜卯起棺”。
后来棺材过桥,队伍里一个活人跌进河里。
死的就是陆青禾的母亲。
所有人都说,是沈怀川算错了时辰。
只有沈怀川知道,他算的没有错。
可是那时方定山把黄历摔到他面前,陆敬堂站在祠堂门槛后面,淡淡说:“年轻人,饭碗要紧,命也要紧。”
沈怀川沉默了十六年。
“明天几点起棺?”他问。
陆青禾说:“族里通知的是卯时三刻。”
“走。”
“去哪儿?”
沈怀川拿起柜台下那把旧黑伞,又把墙上一枚铜钱摘下来揣进袖口。
“去陆家灵堂。”
陆家祠堂在县城北边,青砖白墙,门前两盏白灯笼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灵棚搭在祠堂偏院,纸马纸轿排了一排,香火味混着湿土味,呛得人喉咙发苦。
沈怀川和陆青禾到时,白事先生方定山正坐在灵前喝茶。
他比十六年前老了,头发全白,脸却还是瘦长,眼皮耷拉着,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纸。
方定山看见沈怀川,笑了。
“哟,沈半仙。多年不见,还敢进陆家的门?”
沈怀川也笑:“你还没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