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那天,全村人都听见棺材里传来三声敲击。
守灵人四叔说这是「鬼叩棺」,头七之前必须把死者留在世间的所有念想烧干净。
可我发现,奶奶咽气时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婚书——上面写着的,不是她的名字。
正文
一、叩棺
奶奶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咽气的。
我接到四叔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出租屋里改论文。电话那头只有一句话:「奶奶没了,赶紧回来。」
没有哭腔,没有多余的字,像在通知一件早就排上日程的事。
我叫沈渡,二十六岁,在省城读研三。上次见奶奶是去年春节,她坐在老屋堂前的藤椅上,眯着眼睛看我,似乎已经不太认得我了。四婶凑到她耳边喊:「妈,是阿渡,您大孙子回来了。」
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出奇,指甲陷进肉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疼得龇牙,却没敢抽手。
四叔后来把她的手掰开,我低头一看,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指痕,足足半个月才消下去。
我以为那是奶奶糊涂了,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是在——求救。
凌晨四点,我坐上了回村的大巴。
车厢里只有三个人:我、一个抱着蛇皮袋的中年妇女、一个在最后一排打呼噜的老头。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一串被掐灭的烟头。
大巴不经过我们村,只能在镇上停。四叔说他会骑三轮摩托来接。
到镇上是凌晨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镇上的早餐铺刚生炉子,一个驼背老头蹲在门口剥蒜,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四叔的三轮摩托准时出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深陷,像好几夜没合眼。
「上车。」他说。
我翻进车斗,还没坐稳,摩托就窜了出去。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车斗里放着几捆纸钱、一袋白面馒头、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灰——看不出是烧什么东西剩下的。
四叔在前面喊了一句话,风太大,我没听清。
他又喊了一遍:「你奶奶走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奶奶患老年痴呆近三年,到最后已经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了。她喊我的名字?
我问:「她……走之前清醒过吗?」
四叔没回答。
三轮摩托拐上了一条土路,颠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路两边是一片荒废的农田,枯黄的玉米秆子歪歪斜斜地站着,像一群垂死的人。远处的山头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尊卧倒的巨佛。
我们村叫沈家坳,窝在两座山之间的沟里,三十来户人家,大都姓沈。我爸是老大,二十年前去省城打工,后来在那边安了家,一年也就春节回来一趟。
奶奶生了四个孩子:我爸、二叔、三叔、四叔。二叔和三叔都在外地打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四叔,奶奶到底是什么病?」
「没病。」四叔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就是……老了。」
我心里打了个突,但没再追问。
五点二十,天刚蒙蒙亮,三轮摩托停在了老屋门口。
老屋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少说有四五十年了。堂屋的门大敞着,里头亮着一盏白炽灯泡,把门槛里外照得惨白一片。
门口站着几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大概是村里的邻居。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我跳下车,刚迈上台阶,四婶就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进去给你奶奶磕个头。」
堂屋正中停着一口棺材。
黑漆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料,厚重得像一座小房子。棺材用两条长凳架着,离地半尺,底下放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灭。
棺材盖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条缝。村里规矩,死者头七之前不能封棺,要让亲人瞻仰遗容。
我跪在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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