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田埂边趴窝三天了。 蔡承轩蹲在泥地里,手指拂过断裂的传动轴断面。 公社农机站的王站长急得嘴角起泡,围着他打转。
“小蔡同志,这……真能修?” 王站长压低了声音,眼神却往不远处树下扫。 那里蹲着两个抽旱烟的老农,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蔡承轩没抬头,用草茎比划着断裂处的纹路。 七十年代的农机粗笨,但锻造时的淬火痕迹骗不了人。 这是人为锯断的,切口还刻意磨糙了。
“能修。” 他吐出两个字,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几样工具。 半截钢锯条磨成的刻刀,旧轴承滚珠改的冲子,还有用自行车链条锻打的小錾子。
王站长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要啥材料不?我去公社批条子。” “不用。”蔡承轩终于抬眼,“废料堆里那截拖拉机排气管,拿来。”
树下抽烟的老农之一站起身,慢悠悠踱过来。 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表舅,姓赵,专管农机分配。 “小王啊,这‘黑五类’子弟的手艺,靠得住吗?”
话里带着刺,却笑着说的。 蔡承轩擦工具的手顿了顿,指节微微发白。 帆布包最里层,那本用油布裹了三层的鲁班秘册硌着肋骨。
“赵叔放心。”王站长赔笑,“小蔡来咱这儿三个月,修好七台机子了。” “那是以前。”老赵蹲下来,盯着蔡承轩的手,“这回坏的是关键部件,万一修垮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晃晃的。 修坏了,就是破坏生产,罪加一等。 蔡承轩忽然抬头,对老赵笑了笑。
“赵主任,传动轴断裂的茬口,您看看。” 他把草茎递过去,指着上面沾的金属碎屑。 “这是新锯痕,锯条至少来回拉了二十下。”
老赵脸色变了变。 蔡承轩已经转身走向废料堆,拖出那截锈蚀的排气管。 午后的阳光晒得铁皮发烫,他眯起眼,用手掌丈量管壁厚度。
冯欣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拎着个军用水壶,白衬衫扎在蓝布裤里,辫子垂在肩头。 “王站长,李书记让我送点凉茶来。”
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水。 蔡承轩没回头,但脊背微微绷直了。 三个月里,这姑娘“偶然”路过农机站十一次。
“哟,小冯老师!”王站长忙迎上去。 冯欣汐是公社小学的代课老师,也是县里冯副书记的侄女。 这个身份,在红星公社足够让人敬着三分。
她把水壶递给王站长,目光却落在蔡承轩手上。 “这就是那位……从城里来的技术员?” 问得随意,睫毛却颤了颤。
老赵抢着答:“啥技术员,下放改造的!” 又压低声音:“小冯老师,您可离远点,这人成分不干净。” 冯欣汐笑了笑,没接话,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蔡承轩正在用火钳夹着排气管往炉膛里送。 土炉子是他自己砌的,风箱拉起来呼哧作响。 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
“需要帮忙吗?”冯欣汐问。 蔡承轩终于看了她一眼。 姑娘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但深处却是看不透的静潭。
“不用。”他转回头,专注地盯着炉火。 铁管烧到橙红色时,他用铁钩拖出来,抡起锤子。 铛!铛!铛!
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节奏点上。 锈蚀的管身在锤击下延展、变形,像一团柔软的面。 老赵撇撇嘴想说什么,却被那精准的敲击声慑住了。
冯欣汐没走。 她蹲在离炉子三步远的地方,看蔡承轩把烧红的铁片卷成筒。 冷却,打磨,套上断裂的传动轴——严丝合缝。
“这……这就成了?”王站长凑近看。 蔡承轩用草绳蘸着泥浆,涂抹在接缝处。 “等泥浆干透,高温烧结,比电焊还牢。”
他说话时,手上不停。 泥浆里掺了细石英砂和碾碎的蚌壳粉,这是秘册里记载的古法。 冯欣汐忽然开口:“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空气静了一瞬。 老赵竖起耳朵,王站长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蔡承轩慢慢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祖上是木匠,捎带懂点铁活。” 答得滴水不漏,眼神却锐利地刺向冯欣汐。 姑娘坦然回视,甚至还弯了弯嘴角。
“木匠啊。”她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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