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边的寒夜------------------------------------------,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冷。,刚满十八,老家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村子,地里的稻子还没来得及收完,我就瞒着爹娘,跟着乡里的民兵队报了名。那会儿我啥也不懂,只听村干部说,当兵管吃管住,每月还能给家里捎点补贴,爹娘身子弱,弟弟妹妹还小,家里那张缺了口的瓷碗,早就盛不饱一家人的肚子了。我没读过几天书,不知道什么叫家国大义,更不知道什么是抗美援朝,只想着混口饱饭,让家里人能过上安生日子。,前一天还在村口摸鱼,后一天就穿上了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跟着大部队一路往北走。越往北走,风越硬,天越冷,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肃杀气。同行的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还有些三十多岁的庄稼汉,大家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寒风的呼啸声,在空旷的土路上回荡。,说是炊事班,其实就是帮着老班长烧火、挑水、揉面,连锅铲都摸不熟练。带我的老班长姓周,五十多岁的年纪,满脸皱纹,手背上全是裂口,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像村里的老支书,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周班长总说:“小满啊,咱炊事班虽不上前线拼刺刀,但战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打胜仗,这担子,不轻。”,只觉得烧火做饭比扛枪打仗轻松多了,甚至偷偷庆幸,自己不用去前线挨枪子。可这份庆幸,没过几天就碎得稀烂。,我第一次见到了鸭绿江。,冰面泛着冷冽的白光,江对岸就是朝鲜,黑漆漆的夜空里,时不时窜起几道火光,紧接着就是沉闷的爆炸声,像天边滚过的闷雷,震得人耳朵发麻。江边停着密密麻麻的军车,战士们背着行囊,扛着钢枪,排成整齐的队伍,连夜等待过江的命令。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硝烟味,还有战士们身上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连长召集全连开会,我作为炊事班的一员,也蹲在队伍的最后面。连长叫赵铁锤,东北汉子,身材魁梧,脸膛黝黑,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说话嗓门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他往队伍前一站,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的军装沾满了尘土,却丝毫不减气势。“都给我听好了!”赵铁锤的声音压过了寒风,“咱们明天拂晓,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对面的美国鬼子,仗着飞机大炮,把朝鲜的土地炸得稀巴烂,眼看着就要打到咱们家门口了!咱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是去旅游享福的!”,我攥着衣角的手,瞬间冒出了冷汗。入朝作战?打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想的混饱饭的念头,瞬间被这四个字砸得烟消云散。我看着身边的战友,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紧咬着牙关,还有人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枪。,最后落在我们这群新兵脸上,语气沉了几分:“我知道,你们里头不少人是刚入伍的娃,没见过血,没打过仗。但到了战场上,哭爹喊娘没用,怕死更没用!咱志愿军的字典里,没有‘退’字,只有‘战’字!要么把鬼子打回去,要么就埋在朝鲜的土地上,绝不给中国人丢脸!”,旁边站着的指导员陈书文往前迈了一步。陈指导员和赵连长完全是两个样子,他戴着一副旧眼镜,穿着干净的军装,文质彬彬的,像城里的教书先生。可他站在那里,眼神温和却坚定,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同志们,我们不是侵略,我们是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陈书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缓却有力,“大家想想老家的爹娘,想想家里的田地,要是让美国鬼子过了江,咱们的家人就会遭难,咱们的田地就会被毁。我们这一仗,是为了祖国,为了亲人,为了以后再也不用受欺负。大家别怕,咱们拧成一股绳,就没有打不赢的仗。”,像一股暖流,慢慢抚平了我心里的恐惧。我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江对岸的火光,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粗布军装,好像重了不少。,我蹲在江边,望着结冰的江面发呆。身边凑过来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瘦巴巴的,脸上带着稚气,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他叫狗子,和我同一天入伍,老家是山东的,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当兵,我俩一路上搭伴,算是最熟的。
“小满,你说……咱们真要去打仗啊?”狗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脚都在发抖,“我听说美国鬼子的炮弹,能把山炸平,飞机一炸,一大片人就没了,我……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媳妇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安慰的话,可自己心里也慌得厉害,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别怕,跟着大部队,没事的。”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江对岸的爆炸声越来越近,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那是战火,是死亡,是我们即将面对的战场。
当天夜里,部队开始紧急准备。周班长带着我和几个炊事兵,连夜蒸馒头、煮土豆,把干粮分装成袋,给每个战士配发。周班长一边揉面,一边叹气:“小满啊,到了朝鲜,条件苦,没柴没米是常事,你跟着我,多学着点,不管多难,都不能让战士们饿肚子。”
我点点头,看着周班长布满裂口的手,心里发酸。他这么大年纪,本该在家享福,却也要跟着部队去前线,这世上,哪有天生不怕死的人,不过是为了身后的人,硬着头皮往前冲罢了。
凌晨时分,渡江命令下达。
战士们排成纵队,踩着鸭绿江的冰面,悄无声息地往对岸走。冰面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我穿着薄薄的军装,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江面上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冰面开裂的细微声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快步前行。
赵铁锤连长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时不时回头叮嘱:“加快速度,保持安静,敌机随时可能过来!”
陈指导员走在队伍中间,安抚着慌乱的新兵,帮大家扶好行囊,捡起掉落的枪支,轻声说着:“跟上队伍,别掉队,很快就到对岸了。”
我背着一袋子干粮,跟在周班长身后,狗子紧紧拽着我的衣角,生怕走丢。走到江中心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不好!是美军侦察机!”赵铁锤厉声大喊,“全体隐蔽,快!”
队伍瞬间乱了一下,又迅速恢复秩序,战士们纷纷趴在冰面上,压低身子,屏住呼吸。我也赶紧趴下,把干粮袋护在怀里,浑身僵硬地看着天空。
几架美军飞机像秃鹫一样,在江面上空盘旋,机翼上的标志清晰可见,探照灯扫过江面,白光刺眼。飞机的轰鸣声震得冰面都在发抖,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狗子趴在我旁边,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却不敢哭出声。
周班长趴在我身边,低声叮嘱:“小满,别动,千万别动,敌机看不见咱们。”
我死死盯着那几架飞机,手心全是冷汗。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敌人的武器,那种来自心底的恐惧,是我在老家种地、摸鱼时,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我终于明白,战争不是儿戏,不是书本上的字,而是真真切切的死亡,是随时可能落在身边的炮弹。
敌机盘旋了几圈,探照灯一次次扫过我们藏身的位置,好在夜色太深,冰面又有反光,敌机没有发现我们。几分钟后,飞机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空里。
“起来,快过江!”赵铁锤立刻起身,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敌机肯定会回来,必须在天亮前全部登陆!”
战士们迅速起身,加快脚步往对岸冲。我拉着狗子,跟着周班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冰面上,寒风灌进衣领,冻得我浑身麻木,可我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往前跑。
终于,我们踏上了朝鲜的土地。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冰面,而是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泥土,空气中的硝烟味更浓了,随处可见被炸毁的房屋、折断的树木,还有朝鲜百姓流离失所的身影。老人抱着孩子,妇女背着行囊,眼神空洞地走在废墟里,看到我们的队伍,他们眼里露出了希望的光,用生硬的汉语说着:“志愿军,谢谢你们。”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心里堵得难受。这就是战争,把好好的家园变成废墟,把无辜的百姓逼上绝路。我突然懂了陈指导员说的话,我们这一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让祖国变成这样,不让爹娘弟妹变成流离失所的难民。
部队没有停留,立刻往深山里转移。美军的火力覆盖范围很广,白天行军容易暴露,只能趁着夜色赶路。我背着干粮袋,跟在队伍后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冻僵的脚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狗子早就累得不行,喘着粗气,时不时摔倒,我每次都伸手把他拉起来,俩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天快亮的时候,部队抵达了一片山林,赵铁锤下令原地隐蔽,休整待命。战士们迅速散开,依托树木、山石隐蔽,炊事班则找了一处背风的山沟,准备生火做饭。
可刚把柴火堆好,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枪声,紧接着,炮弹的呼啸声划破天空,落在了山林边缘,炸起一片尘土和碎石。
“警戒!美军先头部队过来了!”
警戒哨的喊声刚落,又是几发炮弹落在附近,爆炸声震耳欲聋,树枝被炸断,碎石飞溅。队伍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赵铁锤举着手枪,大喊道:“一班二班抢占山头,三班掩护炊事班和伤员,快!”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枪声、爆炸声、喊杀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我吓得愣在原地,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看着远处飞来的子弹,大脑一片空白。
“小满,卧倒!”周班长一把把我按在地上,紧接着,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气浪把我们掀翻在地,尘土落了满身。
我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耳边全是枪声和战友的呼喊声。狗子吓得大哭起来,缩在地上不敢动弹。我看着冲上前线的战友们,看着赵铁锤连长身先士卒,看着陈指导员组织战士们反击,看着平日里和我搭话的战友,端着钢枪冲向敌人,心里的恐惧突然被一股热血冲散了。
我不是来混饭吃的,我是一名志愿军战士。
我不能怕,不能躲,就算是炊事兵,也不能拖队伍的后腿。
我爬起身,一把拉起瘫在地上的狗子,对着周班长喊道:“班长,我能帮忙,我能扛弹药,能送水!”
周班长看着我,眼里露出一丝赞许,大声说道:“好样的!跟我来,把干粮和水送到前线去,动作快,注意隐蔽!”
我和狗子背起干粮袋,跟着周班长,冒着枪林弹雨,往前线冲去。子弹在耳边呼啸,炮弹在身边爆炸,泥土溅在脸上,血腥味钻进鼻腔。我紧紧咬着牙,无视心里的恐惧,一步一步往前跑。
这是我踏上朝鲜战场的第一天,也是我第一次直面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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