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好感觉到自己在水里。
河水灌进他的口鼻,冰凉刺骨。他拼命蹬腿,右腿有力,左腿却像一截枯木,软绵绵地拖在水里。岸上有人在喊,他听不清喊什么,耳朵里全是水声,轰隆隆的,像小时候老家磨坊的水车。
那个落水的孩子他看见了,七八岁,脑袋在水面一沉一浮。他送快递路过河边,听见有人喊救命,扔下三轮车就跳了下去。把孩子推到岸边的时候,有人伸手来拉,他攒着最后一把力气,把孩子托了上去。
然后他就没力气了。
河水把他往下游冲。他看见岸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那个孩子被抱起来,咳出水来,哭了。
他放心了。
河水很冷,但他不觉得冷了。他脑子里很清醒。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新兵连第一次跑五公里,他跑吐了,班长骂他是软蛋,他蹲在跑道边,把苦水吐干净,站起来又跑。班长后来跟他说:李好,你这股劲儿,是块当兵的料。
想起选进特种部队那天,他把消息告诉爹,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好好干”。他知道爹想说什么,爹想说他给老李家争光了。
想起那次交火,枪声响成一片,他刚把队友按到掩体后面,左腿就麻了一下,血已经把裤腿染透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对不起这身军装。队长后来跟他说:你救了一个战友,值了。
想起退伍那天,队长送他到营区门口,握着他的手说:“李好,你是个好兵。”
他当时笑了笑,说:“队长,我不是兵了。”
队长没说话,眼眶红了。
然后他想起了苏檬。
他的妻子。
退伍后的这三年,苏檬跟着他吃了多少苦,他数不清。工地搬砖那会儿,她每天给他送饭,骑着一辆破电动车,来回二十里,饭盒里永远是热乎的。他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她把饭盒裹在棉袄里,揣在怀里。
送外卖那会儿,她帮他规划路线,把他要送的片区画成地图,哪条路近,哪个小区不让进,标得清清楚楚。他说不用这么麻烦,她说你腿不好,少走一步是一步。
送快递那会儿,她给他买了一双鞋,四百多块,是他退伍后穿过最贵的鞋。他问她哪来的钱,她说加了一个月班。他后来才知道,那一个月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是没批完的作业本。她在镇上的小学教书。他想把她抱到床上去,但腿使不上劲,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最后他只能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醒了,揉揉眼睛,说:“我怎么睡着了?”
他说:“去床上睡吧。”
她说:“还有几个本子,批完就睡。”
他说:“我来批。”
她笑了:“你?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
那是真的。他的字确实丑。但他后来才知道,她把他写的每一封信都收着,装在一个铁盒子里,说等老了拿出来看。
现在他被河水冲着往下游走。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一张嘴,水就灌进来。
他想:苏檬,我对不起你。这辈子让你受苦了。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孩子,应该没事了吧?
然后河水淹没了他。
## 2
李好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他熟悉的位置延伸过来。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
不对。
这不是他租的那个单间。他租的单间在城中村,天花板是石灰刷的,没有这道裂缝——这个裂缝的位置,是他当兵时候的宿舍。
李好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腿。
两条腿。
他的左腿是完整的,没有那个丑陋的疤痕,没有萎缩的肌肉,小腿肚饱满结实。他动了一下脚趾头,脚趾头能动。
李好伸手去摸。
温热的,有弹性的,肌肉。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水泥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左腿有力。
他又走了两步。
左腿真的有力。
“李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李好转过头,看见一张脸。
他认识这张脸。这是周海,他的队友,他的兄弟。在那次交火里,就是他把周海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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