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
十年了。
十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模样在记忆里褪色，像老照片那样发黄变淡。奶奶的样子，白天我想破脑袋也拼凑不完整，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瘦小的身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还有那双总是温热的、带着老茧的手。
可昨晚那个梦，太真了。
真到我醒来以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小时，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
梦里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没有鬼怪，没有血，没有任何恐怖片里的元素。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种从头到尾笼罩着的诡异，比任何惊吓都让人脊背发凉。
奶奶就站在那里。
还是瘦瘦小小的样子，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她冲我们笑，是那种熟悉的、慈祥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她招招手，示意我们跟上。
我跟在她后头。
不只是我——我爸，我妈，连我那个在国外跑船、三年没回过家的堂哥，都在。
我们全家人都跟在奶奶屁股后头，排成一列，安安静静地走着。没人说话，没人问这是去哪儿，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好像我们本来就该来。
我试图开口叫奶奶，但嘴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我就这么默默地跟着，走在一栋灰扑扑的房子里。
那房子很奇怪。
全是水泥砌成的，墙是水泥的，地是水泥的，光秃秃的，又冷又硬。没有任何装修，没有任何家具，空荡荡的像个毛坯房。没有窗户，但也不黑，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
奶奶走在最前头，不吭声，就是笑着引路。
她的步子很轻，轻得听不见脚步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水泥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我又看了看我爸的脚，也是什么都没有。我们这一家人，走在这水泥地上，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那种安静，像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
走着走着，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房子没有门。
我们一路走过来，经过无数个拐角，穿过无数条走廊，但我没有看见任何一扇门。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就像一个巨大的、封闭的水泥盒子。可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想问，问不出声。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洞。
就在走廊尽头，墙根底下。
那个洞不大，圆圆的，大概有水桶那么粗。它往外冒着一种光，不是惨白的光，是一种温温的、暖暖的、说不出来的光。有点像黄昏时候的夕阳，又有点像老屋里煤油灯的光。
总之，在这冷冰冰的水泥房子里，那道光是唯一让人觉得舒服的东西。
我心里头好奇得不行。
那光太吸引人了，像有一种魔力，勾着人往那边走。我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超过我妈，超过我爸，走到奶奶前头去了。
我猫下腰，往那个洞口凑过去。
趴在那儿往外一看——
根本不是我想的什么好风景。
是山。
密密麻麻的树，漫山遍野，挤挤挨挨，树冠在风里摇晃。天阴得吓人，黑沉沉的乌云压得极低，都快碰到树梢了。山风呜呜地吹，吹得那些树东倒西歪，发出海浪一样的声音。
那景象一点都不美，甚至有点瘆人。阴天，乌云，荒山，野风——像是要下大雨，又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我想缩回去，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不了。
我就那么趴在那儿，盯着那片山看。看着看着，突然发现那些树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在靠近。
它们在靠近我。
整座山都在往前移动，像活物一样，朝我这个洞口涌过来。那些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能看见它们扭曲的枝干，能看见树叶上反着的光——
然后我看见树底下站着人。
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挤在树与树之间，仰着脸，朝我这个方向看。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我想跑，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声。
那些人的脸开始变了，变得清晰起来。一张一张，都是我认识的人——
村里的李大爷，去年没的。
隔壁的王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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