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成假千金扔出苏府的第六年,我靠在丹房试药续命。
他们说我的肺痨是装的,连一罐枇杷膏都成了糟践。
我最后的愿望,不过是想要张干净草席。
倒下时,手里还攥着买席子的铜板。
恍惚间听说,我那终于回心转意的哥哥,正广发请帖,要为我办一场最风光的接风宴。
他大概不知道——客人们赴宴那天,正好是我的头七。
刚攥住铜板走出巷口,后背就被人狠踹了一脚,直挺挺跪在当街。
“丧门星!”我娘带着家丁堵在前面,“你还敢在城里现眼?是不是存心咒霜儿!”
巴掌紧跟着甩过来,打得我耳边嗡鸣。
我哥这时才上前。他盯着我手里的铜板,眉头拧得死紧。
“几年了,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为了几个铜子儿,连丹房那种烂地方都肯钻!”
“霜儿下月初八去江南。等她在那儿站稳了,家里也用不着再提防你找她麻烦。”
“到那天,我会接你回来,让你继续当你的苏家二小姐。”
我听着,肺里烧得厉害,喉咙里滚出几声带血的闷咳。
肺痨早就耗干了底子,大夫说咳血成这样,十天都难熬。
接我回去?
可自从柳霜儿进来之后……家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巷口风一紧,我手抖,铜板叮当滚了一地。
我拖着几乎没知觉的左腿,踉跄着扑过去捡。四周立刻响起嗤笑和议论。
我只盯着一枚滚向沟边的铜板——那是我试了五碗药,吐得昏天黑地才换的。
周围的笑骂声越来越大,我哥站在那里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终于听不下去了。
“苏昭雪!”
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拽起。
“你还有完没完?!”他吼声震得我耳膜发麻,“在大街上爬着捡钱?演给谁看!”
“不就是送你去庄子住几年?让你静静心,学学规矩!赵三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那声“赵三”像烧红的铁钎,捅进我记忆最深处——
赵三夫妇把我关在猪圈旁的柴房,冬天泼冷水,夏天让蚊虫咬,我咳血他们嫌脏,说“假千金就是晦气”。
我咳得浑身发抖,腿软得站不住。
苏明辰盯着我歪斜的样子,吼声卡住了,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哥哥——!”
柳霜儿的声音又急又慌,她从巷子那头哭着跑过来,一把抱住苏明辰的胳膊。
“姐姐怎么病得比前几日更重了?我明明已经把那张方子撕了……就是怕姐姐看了,又照着自己折腾身子……”
她慌慌张张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塞进苏明辰手里。
“哥哥你看,这上头写的,怎么装咳血,怎么让脉象虚……”
“我原想着偷偷撕了,姐姐就断了念想,可她现在她现在这样糟践自己,我心里过意不去!都是我逼得姐姐如此!”
苏明辰捏着那张纸,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看完,抬头时眼神彻底冷了。
“苏昭雪,我原以为你只是任性,不懂事。没想到你现在连装病骗人,拿自己身子开玩笑的招数都用上了!”
他手臂一扬,那张纸狠狠摔在我脸上,纸边刮过颧骨,火辣辣地疼。
“装病?你现在连装死都学会了是吧?爱装就装。我看你能装进哪副棺材!”
他一把拽过柳霜儿,转身就走,再没回头看一眼。
柳霜儿整个人软软地往苏明辰身上靠,仿佛伤心欲绝,快要站不住。却在拐出巷子前,极快地回过头。
目光扫过我,嘴角轻轻一勾,转瞬即逝。
我慢慢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是我半年前咳血时,神志不清记下的偏方,字迹早就糊得看不清了。
我把它攥在手心,揉成一团,然后将地上的铜板一枚枚捡起来,擦干净,拖着身子往药铺挪。
主街上,苏府的粮车正在施粥,“积善之家”的幡子飘得老高。领粥的人排成长队,个个都在念苏大公子的好。
我挤过人群,推开药铺的门。
王掌柜看见我,手里的算盘“啪”一声掉在柜台上。
“苏小姐……”
“枇杷膏。”
“没、没了!”他慌得直摆手,“苏大公子今早亲自来过!他说您这病是装的,糟践药材,让全城的药铺都不准卖药给您!我们实在得罪不起啊!”
他几乎是将我推出了门。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我站在街上,手里攥着的铜板,硌得掌心生疼。
对面,苏府施粥的幡子还在风里飘得正欢。
我哥给柳霜儿裁一件衣裳,够买一百罐枇杷膏。
他给不认识的人施粥,一车一车往外拉。
我拼命试药换来的这几个铜板,不过想买让自己死前舒服些,就成了糟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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