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看出我的愣神,将充满电的助听器拿来。
“好了好了,饭煮好了,快吃饭吧。”
助听器塞进耳朵的那一刻,世界解除了静音。
我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
今天高考完,桌上摆了六个菜。
可惜,没有我最爱的糖醋排骨。
江听潮坐在我旁边,慢条斯理为我夹菜。
我爸往我碗里放了一只鸡腿,笑着说话。
“晚晚,考完试了就不要天天闷在家里了,让阿潮带你出去转转。”
江听潮伸筷子去夹虾仁,头也没抬。
夹完之后他把虾仁放到苏甜甜碗里,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叔叔,明天不行。高考前我跟甜甜约好了,带她去水上乐园。她一直想去玩那个大滑梯,想很久了。”
水上乐园。
十岁那年暑假,我爸妈开车带我和江听潮去郊区的农家乐,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拦腰撞上。
我坐在后排,巨大的冲击力把我甩了出去,一起栽进了路边的鱼塘。
水灌进我的耳朵,鼻子。
巨大的后遗症,让我失去了听力。
从那之后,我不敢再靠近任何比浴缸深的水。
苏甜甜抬起头,怯生生地说。
“要不然还是算了,我们换个地方吧,和姐姐一起去。”
她说着转向江听潮,语气带着自责。
“我不应该只想着自己,姐姐也刚考完,应该一起出去放松。”
桌上安静了一秒。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先一步开口。
“我不去,你们去吧。”
苏甜甜转过脸来,嘴唇微张,似乎想再劝一句。
身边的江听潮用一筷子莲藕堵住了她的话。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把碗收进厨房,苏甜甜抢着要洗碗,我没跟她争。
回到房间,我从衣柜顶层拖出一个行李箱。
我将衣服叠好放进去,证件放在夹层。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我和姑姑早就约好了,高考完去美国看看耳朵。
去美国的飞机飞了十九个小时,姑姑纪玲在旧金山的机场接我。
她带我去斯坦福的耳科中心见了一位权威的医生,检查从上午做到下午。
冰冷的仪器贴在我耳朵后面,嗡嗡地震动。
最后那位头发花白的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推了推眼镜。
“很遗憾,目前没有办法完全治愈。”
姑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哽咽着跟医生说谢谢。
从诊室出来后,姑姑去药房取药,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朋友圈。
苏甜甜发的,配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水上乐园的全景,阳光灿烂。
第二张是她和江听潮的合影,她穿着泳衣站在造浪池里,水花溅起来。
她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歪着头比了一个剪刀手。
江听潮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正在低头帮她整理被水打乱的头发。
第三张是偷拍的,角度歪歪斜斜,拍的是江听潮从高处滑梯冲下来的瞬间。
她的配文是,某人终于兑现承诺了。
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谁啊甜甜”,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加了一句“你猜。”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长椅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
今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
屏幕亮起来,显示来电人是江听潮。
来电铃声响了五声,我迟疑地接起。
刚接听,江听潮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传过来。
“纪晚你在哪?你爸妈说你失踪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我承受着他的怒火,然后平静地回答。
“我去美国找姑姑了。”
江听潮依然对我发着脾气。
“纪晚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
“动不动就玩失踪,动不动就跑出国,你以为这样耍小性子有意思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玩失踪,想说我来看医生有什么问题。
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全部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江听潮。”
“你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电话那头,江听潮沉默了两秒。
“什么话?”
我问他。
“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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