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很大,布置奢华,像高级酒店的套房,干净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我和顾承洲的房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遥遥相对,中间隔着客厅、书房,还有数不清的、沉默的昂贵摆设。
“婚后”生活,是一套需要严格遵循的剧本。
早餐长桌上,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脆响。他坐在主位,翻阅财经报纸,睫毛垂着,在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我按照管家嘱咐的,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一个不远不近、符合礼仪的距离。偶尔有佣人上来布菜,他才极简短地应一声,声线平稳,毫无波澜。
在外人面前,比如顾家那位威严的老爷子偶尔过来用膳,他会略微调整模式。会替我拉开椅子(手指绝不碰到我的皮肤),会在老爷子问话时,用“林微”这个称呼代指我(而不是“她”或更直接的省略),会在离席时,微微顿住脚步,似乎是在等我——尽管我从不敢真的与他并肩。
私下里,是彻底的冰封。
他回家时间不定,但总会回来过夜。我们唯一的交集,往往是在深夜。
第一次听到动静,是我搬进来一周后。凌晨两点左右,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闷响,穿过厚重的墙壁和门板,钻进耳朵。我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突突直跳。
是顾承洲的房间。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床头柜上的东西被扫落。然后是粗重得可怕的喘息,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那种濒临破碎的张力。
我披上外套,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轻轻打开门。走廊只亮着昏暗的壁灯。他的房门紧闭,但里面持续传来混乱的响动,间杂着模糊的、困兽般的低语。
我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叫喊,只有纯粹的、生理性的痛苦挣扎。汗味?还是别的什么?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淡的、类似金属生锈的气息。是恐惧的味道。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我对这种气息不陌生。
第二天早餐,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切割牛排的动作精准有力,仿佛昨夜那个在噩梦中挣扎的人从未存在。
类似的情况,以大概五到七天的周期重复。有时是类似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噩梦惊醒,有时是对肢体接触的过度反应——一次我不小心在走廊拐角与他擦肩,手背蹭到他的西装袖子,他整个人像被电击般猛地向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眼神里瞬间迸出的,是纯粹的、几乎要噬人的厌恶和惊惧。虽然那情绪一闪即逝,快得像我的错觉,随即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但我捕捉到了。
还有一次,在书房外,我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怒吼,对象似乎是某个不在场的人,言辞激烈,充满被背叛的痛恨。我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到他背对着门,肩膀绷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对着空气控诉。表演吗?如果是,那紧绷的肌肉线条,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腕,还有脖颈后渗出的细密汗珠,都太真实了。
我开始偷偷记录。用手机备忘录,加密。时间,表现,持续时间,可能的诱因(如果我能观察到的话)。职业本能让我试图拆解这团迷雾。规律性太强,像设定好的程序。但那些生理反应——冷汗、瞳孔变化、无法自控的肌肉颤抖——又是教科书级别的真实创伤反应。困惑像藤蔓,缠住我的思绪。
那天他“发病”似乎格外厉害。晚餐时接到一个电话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深夜,我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和干呕声。犹豫再三,我热了一杯牛奶——最无害、最带有安抚意味的物品——敲响了他的门。
里面动静停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阴影里,头发微乱,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凌厉线条。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反常地有点红,像是咳嗽太过用力。眼神空茫,带着未散尽的痛苦余烬。
“我……热了杯牛奶。”我把杯子递过去,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性的安抚,“或许会舒服点。”
他目光落在杯子上,又缓缓移到我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激或软化,只有一种被打扰的、冰冷的审视。然后,他抬起手。
不是接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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