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民国：旧梦痕，错付半生缘
序·雨夜琴声
林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明末的血火里爬出来的。
他只记得那页日记上残破的栀子花、分离的背影、还有那一行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字——“来世，再不入乱世，只与你相逢”。然后他的意识就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起，像溺水的人被一只手从水底捞上来，又在空中悬停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消散在虚无里。
然后他听见了钢琴声。
不是旧书店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像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钢琴声。是真实的、近在咫尺的、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的钢琴声。
肖邦。夜曲。作品九号第二首。
林砚睁开眼睛。
雨。
很大的雨。不是临安那种温柔的、细得像绣娘针线的雨，是上海那种铺天盖地的、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的、带着十里洋场潮湿腥气的暴雨。
他站在一条弄堂口。身上穿着灰色长衫，外面罩了一件薄呢大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街对面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光线下能看见雨丝斜织的轨迹，密得像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没有茧子，没有伤疤。不是北宋那个握笔的手，也不是明末那个握刀的手，是另一双手，一双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提过重物的手。
记忆涌进来，比前两世都温和，像潮水漫过沙滩，一点一点地、不疾不徐地。
他叫林砚，今年二十四岁。北平人，毕业于燕京大学国文系，现在上海《晨报》副刊做编辑。三年前从北平来上海，住在法租界一条弄堂里的亭子间，靠一支笔养活自己，写小说、写杂文、写新诗，在上海的文化圈子里小有名气。
这一世没有书香门第，没有将门虎子。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乱世里靠文字谋生的、再普通不过的文人。
可是——
钢琴声还在响。
林砚循着琴声往前走。弄堂很深，两侧是老式的石库门建筑，青砖墙面被雨水浇得发黑。琴声从弄堂尽头的一栋小洋楼里传出来，二楼窗口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雨幕里透出来，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琴声停了。
窗玻璃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纤细的、模糊的、被雨水扭曲了的影子。那影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看雨中站着的人。
然后窗户被推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接了一捧雨水。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纤长，中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林砚看见那颗痣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
他认识这只手。
他见过这只手。在临安书房研墨的时候，在破庙里熬药的时候，在月光下握住他的时候。
“清辞——”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暴雨吞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二楼的窗户关上了。琴声没有再响。可林砚没有走，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夜。
壹·海上初见
第二天是晴天，可上海的晴天也带着潮气。
林砚没睡好，确切地说他一夜没睡。天刚亮他就回了一趟亭子间，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色白得像鬼。他在脸上拍了两下，强行打起精神，出门去了报社。
《晨报》的编辑部在南京路上，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二楼临街的窗户永远开着，抽烟的、喝茶的、吵架的，一天到晚闹哄哄。林砚推门进去的时候，主编老周正叼着烟斗在改稿子，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烟斗差点掉下来。
“林砚，你昨晚上做贼去了？”
“听了一夜琴。”
“琴？”老周一脸狐疑，“什么琴能听一夜？”
林砚没回答。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摊开稿纸，想写点什么，可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画面——雨幕里亮着灯的窗户，窗口伸出的那只手，中指上那颗小小的痣。
“老周，”他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法租界金神父路那边，有一栋灰色的小洋楼，楼下种了两棵法国梧桐，二楼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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