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下葬那天，天色很白。
白得像她第一次出院时穿的那件棉布裙。
我站在墓碑前，盲杖戳进松软的泥土里，耳边是儿子陈述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他母亲才有的那种隐忍。
"爸，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没动。
风把纸钱吹起来，噼噼啪啪地拍在我腿上。
他们都以为我看不见。
二十三年了。
我就这么拄着这根杖，走过了他们所有人的嘲笑，走过了他们背着我悄悄用眼神做的那些小动作，走过了陈述安他外公趁着我"瞎眼"说的每一句话。
走过了妻子最后那段岁月。
那张照片，我摸得出她眼角泪痣的位置，一毫米都不会偏。
我把手放在照片的玻璃上，指腹触到那个小小的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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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是陈述安他岳父方家操办的。
方鸿飞，方氏地产的掌舵人。
他们家的司机开着车来接我儿子回去，停在墓园门口，黑色的车，车门开了又关。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了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力好。
"一个瞎老头，接回去住，怪膈应的。"
另一个声音，是方鸿飞的大女儿，我儿媳陈安蓓，"爸，他一个人在那边，再有个三长两短，述安得分心。住进来，请个护工，眼不见心不烦。"
"也是。"
我拄着杖，站在风里。
墓地工作人员已经开始铲土了。
我听着铲子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把她盖起来。
那个脸上全是疤痕，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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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光复。
退伍之前，我的番号是"夜鹰"侦察队队长。
眼神好到什么程度——三百米外的飘动草叶，我能分辨出是风吹的，还是人藏在后面拨动的。
二十三年前，一场任务，我从此"瞎了"。
没人知道那场任务里我救出来的那个烧伤的女人，就是后来跟我过了二十三年的妻子，程慧。
程慧知道。
但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儿子。
她说：你装着，就装着吧。装着装着，人反而会对你说实话。
她是对的。
这二十三年，我听见了太多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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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安把我接进方家别墅的时候，方鸿飞拍了拍我的手背。
"陈老，往后有什么事，就跟述安说，我们方家不会亏待你。"
手背被人拍着，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盲杖在大理石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轻巧的愉快。
方家二女儿，方鸿雯，今年二十六岁，在方氏地产做副总。
"护工阿姨过两天就到，陈伯伯您先熟悉一下环境，小心台阶。"
我说谢谢。
我把别墅的格局用脚步量了一遍，脑子里的地图比例尺精确到每一步的步幅。
那天晚上，方鸿飞在书房打了一个电话。
他以为我不在附近。
"……陈家那个老头住进来了，没事，就是个瞎子，废了……那边的地块，宁市政府的批文，让周局长再压一压，先压着述安……他媳妇那边我来说……是，等地价再涨一轮，陈家的股份，到时候……"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才有的那种笃定。
我靠在走廊的墙边，手指抚着盲杖的顶端。
竹节的纹路，一圈一圈的，程慧当年买这根杖，在小摊前站了很久，说这个好，纹路细，摸着舒服。
我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我需要闭眼。
是因为我想想程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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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方家别墅的早餐桌上，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白瓷碗的边缘照得发光。
我坐在椅子上，手一点一点摸到碗沿，端起来。
旁边的护工陈姐压低声音说："陈老，稀饭在左边，筷子在右边。"
我说："谢谢。"
方鸿雯进来的时候，带着手机，嘴里嚼着什么，眼皮都没往我这边撩一下。
"述安呢？"
陈述安从楼上下来，西装挺括，领带还没打好，一边整理一边说："开会，要走了。"
他在我旁边停了一秒："爸，吃饭。"
"嗯。"
方鸿雯把手机屏幕推到我儿子面前："宁市那个地块，你看一下，爸说这个让你跟进。"
陈述安接过去，眉头动了一下。
宁市地块。
我端着碗，低着头，听见碗里稀粥轻微的水流声。
那个地块我知道。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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