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几位？”
“四位要包间。”
包间是榻榻米式的推拉门，矮桌，坐垫。
苏糖糖把购物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里，然后一屁股坐在坐垫上，把白裙子的裙摆理好，两条腿并拢侧到一边。
她平时穿热裤习惯了大大咧咧，现在换了裙子，坐姿都变矜持了。
江晚晴脱了皮衣挂在衣架上，里面那件黑色紧身T恤完整地露了出来。
她坐下去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锁骨窝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叶冰坐在最角落里，把新买的西装外套叠好放在一边，拿起菜单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放下了。
陈默把菜单递给苏糖糖。“想吃什么点什么。”
苏糖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到价格，手一哆嗦菜单差点掉桌上。
“哥哥，这个……这个太贵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江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起来了。“一份刺身拼盘四百八？抢钱呢？”
叶冰从角落里伸过手，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一下最便宜的拉面，六十八一碗。
陈默把菜单从她们手里抽回来，合上，对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寿喜锅、烤牛舌、三文鱼腩、海胆、牡丹虾，每样都是双份。最后加了一句“你们店最贵的清酒来一瓶”。
服务员记菜名的笔顿了一下。“先生，我们最贵的清酒是……”
“就那个。”
服务员鞠了个躬退出去了，拉门关上的时候，苏糖糖终于忍不住了。
“哥哥你到底有多少钱啊！”
陈默倒了一杯茶。“够你们吃的就行。”
系统提示：为江晚晴、苏糖糖、叶冰消费4850元。综合好感度状态：友好。综合返利倍数：12倍。获得返利金58200元。今日剩余返利次数：0。
银行卡到账五万八千二百元。
累计返利金额四十九万四千五百六十元，离一百万的中级奖池门槛还差一半多。陈默看了一眼数字，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菜陆续端上来了。
刺身拼盘摆在一个铺满碎冰的大盘子里，三文鱼切得厚薄均匀，颜色橙红，脂肪的纹路清晰可见。
海胆盛在半个海胆壳里，金黄色的，像一勺凝固的阳光。牡丹虾的虾头还在微微颤动。
苏糖糖盯着那盘刺身看了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了？”陈默问。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没吃过生的。”
江晚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在酱油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夹第二片的速度明显比第一片快。
叶冰夹了一只牡丹虾，把虾头拧掉，虾身蘸了蘸酱油和芥末，一口吃掉。
她的吃相很安静，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动，灰蓝色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苏糖糖还在犹豫。
她夹起一片三文鱼，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像在做一场重大的人生抉择。
“万一有寄生虫怎么办？”
“养殖的没有。”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这家店我查过评价。”
其实他没查。但他知道苏糖糖需要一个理由，什么理由都行。
苏糖糖把三文鱼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惊叹。
“好好吃！”
嘴角沾了一滴酱油。
她自己没发现，陈默伸手帮她擦掉了。
指尖碰到她嘴角的时候，苏糖糖整个人僵住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嘴里的三文鱼都忘了嚼。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
江晚晴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
她什么都没说，仰头把杯子里的清酒一口闷了，喉结滚动了一下，锁骨窝里的阴影跟着起伏。
喝完之后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声。
叶冰低着头剥牡丹虾，剥得很认真，像在处理什么精密零件。虾壳被她完整地剥下来，虾肉完整地放在碟子里。她盯着那只虾看了几秒，没吃。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苏糖糖先打破的。“哥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呀？你真的是干装修的吗？”
“就是装修公司设计师，干了四年。”
“那你为什么这么有钱？”
“发了笔奖金。”陈默夹了一块烤牛舌，嚼了嚼。
“什么奖金能发这么多？”江晚晴把酒杯满上，语气里带着审问的意思。
陈默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真话。“之前帮公司谈了个大单子，提成下来了。”
这话不全假。他上个月确实谈了一个项目，提成有两万多，只是还没发。系统返利的钱跟这个加在一起，勉强能圆上。
江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清酒的度数不高，但她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红了，酒红色马尾下面的耳垂也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把皮衣从衣架上拿下来披在肩上，没穿，就那么披着，皮衣的领口蹭着她的脖子。
“陈默。”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这个问题，昨晚在沙县叶冰也问过。
当时陈默的回答是“今天发了笔奖金，心情好”。现在同样的答案显然糊弄不过去了。
他放下筷子。
“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七岁的时候，我从县城来滨江打工，身上揣了六百块钱。第一天晚上睡在火车站，被保安赶了三次。”
“第二天找了份工地搬砖的活，干了一天，工头给了我八十块，说剩下二十扣了当介绍费。”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讲过。
“后来攒了钱，报了培训班学设计，考了证进了公司。从一个月一千八的实习生干到现在。”
“与其说是我在帮助你们，不如说是我在宴请当年的自己。”
包间里没人动筷子了。
苏糖糖的眼眶又红了。她今天已经哭了两次，睫毛膏有点花了，眼角黑黑的但她自己不知道。
江晚晴把皮衣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皮衣的拉链上来回摸着，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十六岁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低，“我妈死那年，我爹把我抵给了一个放高利贷的，抵了五万块。那人四十多秃顶，肚子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弧度，“说只要我跟他睡，债就一笔勾销。”
苏糖糖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跑了。”
江晚晴端起酒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我妈留的一对银镯子和一百二十块钱。银镯子后来卖了，卖了八百块。我去酒吧端盘子，老板说一个月三千，包吃住。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老板说住宿费要从工资里扣。”
她的语气很平淡。
“后来遇到糖糖和叶冰。糖糖在奶茶店被客人摸，我打了那个人工作没了。叶冰在网吧当网管，被老板的儿子骚扰，我堵了那小子，工作也没了。我们三个就凑在一起了。”
叶冰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带着沙哑的低，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着桌面上的酱油碟。
“我是被学校开除的。”
陈默转过头看她。
“高二，我的成绩年级第一。班主任说我可以保送。有个男的是隔壁班的，家里是镇上开厂的。他追我我没答应。他就把我写的情书贴在公告栏上。”
叶冰的筷子在酱油碟里画着圈，“情书不是我写的，他模仿的笔迹可是没人信我。”
她夹起那只剥好的牡丹虾，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学校给了我一个处分，说我早恋，败坏校风。我说不是我写的，他们说笔迹鉴定结果一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的爹给学校捐了二十万。”
她咽下虾肉，喉结动了一下，“我就不上了。”
苏糖糖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使劲擦，越擦越多，睫毛膏糊了半个眼眶像只花脸的猫。
“你们干嘛呀……说这些干嘛呀……”她抽抽搭搭的，声音断成好几截，“我本来没想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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