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秋脱下外套,将骨灰一点点捧进衣服里。
“这是你妹妹,你怎么下得去手?”
顾小军一脸无所谓:“谁让她害雅琴阿姨生病,死了还害人,活该!”
阮清秋扬手甩了他一记耳光。
“我又没说错!”顾小军捂着脸,“你为什么回来?你不回来,雅琴阿姨就是我妈妈了!”
阮清秋再次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
她怎么忘了。
顾小军和他爸一样冷血。
当年为了帮他平反,她放弃了高考,四处奔走。
为了帮他稳住厂里的生产指标,她几天几夜不合眼地在车间帮忙。
常年的劳累,让她患上了重度心肌劳损。
每次发作,心脏像被反复攥紧撕扯,痛不欲生。
医生说,国内只能保守控制,除非去苏国接受手术治疗。
为了给她争取赴苏治疗名额,他抵押了“先进”荣誉,不计一切代价。
直到三年后,省里终于批下来一个名额,他放下厂里年底的评比大会亲自前往省城。
可半个月后,他带回来的却是白雅琴。
“清秋,去省城的路上突发暴雨,我摔下陡坡,是雅琴救了我。”
于是,文盲的白雅琴,被他安排进了国营大厂的核心技术科,在她父亲手下当学徒。
半年后,女儿四周岁生日那天,厂里食堂加菜,厂区放电影,却是他为白雅琴破格提拔为正式技术员而庆祝。
那晚他找到她说,“赴苏名额批给厂里了,可雅琴小手指受伤了,手对技术员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
“你的毛病都好几年了,那点疼也习惯了,下一个名额再给你。”
于是,她等了三年半的治疗机会,被他给了白雅琴治疗小手指。
她再次发病那天,是因为父亲被工人家属打死了。
全厂人都在骂父亲活该,因为厂里通报说,是父亲饮酒操作导致机器爆炸,害死了两名工人。
可她父亲从不饮酒。
她去质问顾振海,却听到他对保卫科长说:
“雅琴只是想证明自己才去动了那台机器,不过她毕竟在岳父手下当过学徒,算是她的师傅,工人家属也不算报复错人。”
“而且,谁让岳父要去革委会举报雅琴呢,再去多贴几张大字报,记得把雅琴这次违规操作的痕迹处理干净。”
那一刻,她浑身冰冷。
她冲进去让他公布真相,还父亲公道。
他却说父亲已经死了,正好替白雅琴担下罪责,也算死得其所。
她誓要让他和白雅琴付出代价,他却将她反锁在家里。
那时她才明白,当年那个满心满眼是她的少年,早就死了。
几天后,女儿突然高烧,她求他带女儿去医院。
他却认为她在骗他。
“小孩子发烧正常,捂捂汗就好了,今天是雅琴的表彰大会,我不允许有意外发生。”
情急之下,她拿着菜刀,抱着女儿强行闯了出去。
可刚跑到大院外的土路上,胸口骤然炸开剧痛,她撑着最后的力气抱紧女儿,栽倒在地。
就这样,女儿在她怀里,因肺炎并发症没了气息。
她为女儿火化那天,白雅琴掉进河里差点淹死,一口咬定是她推的。
她不认,他一怒之下,给她扣上了反动分子的帽子,将她绑到河边,当众批斗,要将她移送公安机关。
那晚,六岁的顾小军来看她,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
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的她,跳进了河里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
“小军都是因为我,你别打他,要打就打我吧!”
白雅琴挡在顾小军面前,将阮清秋从回忆中拉回。
顾振海立刻将她护在怀里。
“本来就是她的错。”
“就是!”顾小军附和着,“还是雅琴阿姨最好,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
说着,他拿出一个平安符,塞进白雅琴手里。
“这个送给你,保你平安。”
阮清秋的视线落在平安符上。
那是顾小军三岁那年大病,她冒着搞封建迷信被抓的风险,跪了上千级台阶去庙里为他求来的。
看着宛如一家的三个人,她笑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她,以后,她就是你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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