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温婉就醒了。
她没赖床,一骨碌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今天要去见商扶砚,不能穿得太随便,也不能穿得太隆重。
她选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浅咖色的半身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化了个淡妆。
看起来温婉,得体,又不失朝气。
出门前,她特意拐去祠堂。
推开门,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火味,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婉走到供桌前,抽出三支香,点燃,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拜了三拜。
“列祖列宗在上,”她低声说。
“婉婉今天要去找商扶砚了。求你们保佑我,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她把香插进香炉,又对着妈妈的牌位拜了拜。
“妈,”她看着那个熟悉的牌位,眼眶有点热。
“我可能要嫁人了。虽然不是嫁给喜欢的人,但……但至少,他厉害,希望您能保佑我,让他能护着我。这样您在天上,可以放心了。”
说完,她笑着转身离开。
祠堂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把晨光和她的祈愿,一起关在里面。
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沪市最繁华的金融区,八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温婉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深吸一口气,走进一楼大厅。
大厅挑高十几米,全大理石铺就,光可鉴人。
正中央是一组巨大的现代雕塑,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前台站着四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其中一个女孩微笑着问。
“我、我找商总,”温婉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我叫温婉。”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甜了:“温小姐,商总交代过了,您可以直接坐电梯上楼。请跟我来。”
她领着温婉走到专用电梯前,刷卡,按了八十层。
“电梯直达顶层,商总的办公室在那里。”女孩退开,微微躬身。
“祝您愉快。”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温婉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路跳升,心跳也跟着加速。二十,四十,六十,八十——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入眼是一个巨大的空中花园。绿植葱茏,流水潺潺,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咖啡的香气。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迎上来,笑容得体:“温小姐您好,我是商总的秘书林薇。商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她领着温婉穿过花园,走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简洁的线条。
“就是这里了,”林薇轻轻敲门,然后推开门。
“商总,温小姐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商扶砚的声音。
温婉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到可以打网球。一整面的落地窗,外面是沪市的天际线,黄浦江像一条银带,蜿蜒流过。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洒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洒在黑色的皮质沙发上,洒在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商扶砚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窗户,逆着光。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像淬了星子。
“温小姐,随便坐。”他说,声音很淡。
温婉环顾四周,选了办公桌对面的单人椅坐下——毕竟一会儿还要聊要求,离得太远不方便。
椅子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
她连忙坐直,把带来的包放在腿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商总好。”她小声说。
“嗯。”商扶砚应了一声,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看着她。
“要求列好了?”
“列好了。”温婉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列了七条要求。
没有涂改,没有错别字,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商扶砚接过,垂眸看着。
温婉紧张地盯着他,手心又开始冒汗。
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她要求太多吗?会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吗?会觉得她……太贪心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阳光在落地窗外缓慢移动,窗外的云朵慢悠悠地飘过。
终于,商扶砚抬起头,眉梢微挑。
“要求不少。”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温婉的心一沉。
“但……”商扶砚顿了顿,放下那张纸,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看着她。
“可以。”
可以?
温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第一:结婚后,温家还是温家,不能被吞并。”商扶砚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这一条,我可以保证。温家对我来说没有任何诱惑。温家的产业还是温家的,我不会插手,除非你主动要求。”
“第二,要帮助温家走上坡路。这一条,也可以。我会在资源、渠道、人脉上给予支持,但具体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需要你自己努力。”
“第三,不要嫌我笨。”商扶砚念到这一条,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一条,我尽量。但温小姐,笨不笨,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自己证明了算。如果你真的确实笨到无可救药,那我也没办法。”
“第四,不要将我跟别人作对比。这一条,没问题。我从不拿人作比较,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第五,要护着我,不能让我跪祠堂。”商扶砚看着这一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跪祠堂……我们商家没有祠堂。”
温婉一听,完了没写清楚,她低下头小声说:“温家的祠堂也不行。”
“可以。”商扶砚说:
“嫁给我之后,你就是商家的人。温老爷子再想让你跪祠堂,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第六,不能婚内出轨。不喜欢要提前告知。”他顿了顿,抬眼看她。
“这一条,我也要求你做到。婚姻存续期间,双方都要保持忠诚。如果不喜欢了,可以提,我们好聚好散。”
“第七,”商扶砚念到最后一条,声音里带上一丝玩味。
“不能强迫我干自己不喜欢的事。”
他抬起眼,看着温婉,目光深得像海。
“温小姐,这一条,我需要确认一下。”
“履行夫妻义务,”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温婉心上。
“算你不喜欢干的事吗?”
温婉的脸“刷”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粉色。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裙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不、不算……”
“什么?”商扶砚没听清。
“不算!”温婉猛地抬起头,脸还红着,但眼睛很亮,带着豁出去的勇气。
“我很有契约精神的。我、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
商扶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很淡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抬手抵着额头,摇了摇头,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好,”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
“我都能满足你的要求。”
温婉愣住了。
“真、真的吗?”
“真的。”商扶砚止住笑,但眼里的笑意还没散。
“不过温小姐,我也有要求。”
“你说。”温婉立刻坐直,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商扶砚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又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第一,既然决定嫁给我,那么婚姻存续期间,要做好妻子的义务,同样我也会做好丈夫的义务。”
“第二,你要尽快成长,学会独当一面。我会帮你,支持你,但你不能永远依赖我。”
“第三,商家少奶奶的身份,意味着责任。该出席的场合要出席,该做的事要做好,不能给商家丢脸。”
“第四,”他顿了顿,看着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工作上我们是合作伙伴,生活里是夫妻,要互相信任。”
温婉认真地记下,然后点头:“我都答应。”
“那好,”商扶砚说。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男女朋友了,是先试着了解对方一段时间,还是直接上门提亲结婚。”
温婉看着他想了一下说:“先了解对方一段时间可以吗?”
商扶砚说:“当然可以。”
“嗯。”温婉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气氛缓和下来。
温婉看着商扶砚,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无可挑剔的脸,心里那点小心思又活络起来。
“那个……”她小声说。
“商总,你现在……算是我男朋友了吧?”
商扶砚挑眉:“怎么?”
“那……”温婉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这是她昨晚连夜赶的。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商扶砚接过文件,翻开一看,是一份商品入驻合同。
甲方是温氏集团旗下的食品公司,乙方是商氏集团旗下的连锁超市。
“温家新出的产品,”温婉解释。
“想找超市投放。我找了几家,大家都不愿意。有一些小品牌的零食店同意,但不符合我们这个食品的定位和价位。你们商氏旗下的商超是会员制,全球连锁,名气大,符合……”
“所以,”商扶砚打断她,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温小姐这是,刚确定关系,就开始利用资源了?”
温婉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没退缩。
“我、我也是没办法,”她小声说,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了委屈的小猫。
“爷爷让我找合作对象,我找了半个月,一家都没谈下来。宋川等着看我笑话,后妈也在背后说风凉话。我、我不想让爷爷对我失望……”
她说得很可怜,一半是真,一半是演。但她知道,商扶砚看得出来。
可那又怎样?
他现在是她“男朋友”,帮帮她,不是应该的吗?
商扶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摇摇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甚至没看内容。
“我给你沟通好,”他说,把签好的合同递还给她。
“明天让你们市场部的人送过来,看上哪个区的商场直接入场。”
温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真、真的吗?”
“真的。”商扶砚说。
“不过温小姐,下不为例。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哪怕这个人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温婉连忙点头,接过合同,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你,商总!你真是太好了!”
她是真的开心。
眼睛弯成月牙,脸颊红扑扑的,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下盛开的花。
那笑容太纯粹,太真实,看得商扶砚愣了一瞬。
“这么开心?”他问。
“嗯!”温婉用力点头。
“宋川等着看我笑话,这下他该吃瘪了。爷爷也不会罚我跪祠堂了。这是我实习以来,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项目,而且还完成得这么好……”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商扶砚,眼睛亮晶晶的:
“商总,我、我先回公司了。下次,我请你吃饭,好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又带着期待。像只刚得到糖果的小猫,又想讨要更多,又怕被拒绝。
商扶砚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
温婉笑了,抱着合同,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那、那我先走了。商总再见!”
说完,她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才推门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阳光依旧明媚,窗外的云朵依旧慢悠悠地飘。
可办公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商扶砚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A4纸。娟秀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七条要求。
最后一条,“不能强迫我干自己不喜欢的事”。
他想起她问“履行夫妻义务算吗”时,那张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的脸,和那双湿漉漉的、带着豁出去勇气的眼睛。
“温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头像,发了条消息:
「合同我已经签字,明天让你们市场部的人直接联系林薇。」
很快,那边回复了:
「好的!谢谢商总!(^▽^)」
还带了个颜文字。
商扶砚看着那个笑脸符号,又笑了。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刚才看的那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张红扑扑的脸,和那个灿烂得像阳光的笑容。
他摇摇头,把文件扔到一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沪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外滩的万国建筑静静伫立。这是他的城市,他的王国。
而现在,这个王国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叫温婉的,有点笨,有点莽撞,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灿烂的女孩。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很有契约精神的。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
契约精神。
好妻子。
商扶砚看着窗外,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吧。
看看这场始于好奇的婚姻,能走到哪里。
看看这个叫温婉的女孩,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挺拔,稳固,不可撼动。
而山脚下,那个刚刚得到糖果的女孩,正抱着合同,蹦蹦跳跳地走向她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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