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之后,出乎意料,她没有被责罚。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就在沈昭宁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
“姑娘!姑娘!”青萝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大事!天大的事!”
沈昭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被她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裴大公子!”青萝扶着膝盖喘气,“裴大公子来提亲了!”
沈昭宁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安国公府的裴大公子,裴珩!”青萝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今天上午来府里了,跟老爷和夫人说了好半天的话,我听前院的小厮说,是来给大姑娘提亲的!”
沈昭宁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裴珩来提亲了。
给沈明璃。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手指微微发抖:“是、是吗……那、那是好事。”
“姑娘……”青萝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你没事吧?”
“没事。”沈昭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有什么事。”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沈昭宁抱着书走回屋里,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脏的地方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她早就知道的。裴珩那样的人,只会配沈明璃那样的女子。名门嫡女,知书达理,说话流畅得体。而不是她——一个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的庶女。
她早就知道的。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种钝钝的痛。
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忽然被人叫醒了。
沈昭宁坐到床边,把书放在膝盖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想起了裴烬。
想起他说“慢慢说,没人催你”时的语气,想起他帮她系斗篷带子时低下去的眉眼,想起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巷子时掌心的温度。
想起他说“我的人,不能让人欺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劲。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裴烬?
沈昭宁捂住脸,耳朵烫得厉害。
不、不能这样想。她和裴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三个月一到,就各走各路。她不能……
不能喜欢上他。
门外传来青萝的声音:“姑娘,夫人说让你去前厅。”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推门出去。
前厅里,柳氏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笑意。沈明璃坐在她旁边,低着头,脸颊微红,嘴角噙着一丝羞涩的笑。
沈昭宁走进去,行了个礼。
“昭宁来了。”柳氏的语气难得地和气,“你姐姐的好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安国公府的大公子来提亲,聘礼单子都送来了。”
“恭、恭喜姐姐。”沈昭宁低着头说。
沈明璃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胜利者的矜持:“多谢妹妹。”
柳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昭宁,你姐姐的婚事定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我跟你父亲商量过了,城南王家有个嫡次子,年纪跟你差不多,虽然家世差了些,但配你也够了。”
沈昭宁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母、母亲,我……”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柳氏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沈昭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沈明璃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回到小院,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黄叶铺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在想柳氏说的话。
城南王家。
她听说过那个王家嫡次子,是个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去年还闹出过强抢民女的丑闻。
柳氏要把她嫁给那样的人。
沈昭宁闭上眼睛,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就在这时,窗台上忽然落下一样东西。
一颗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到她手边。
沈昭宁一愣,抬头往窗外看——
院墙上面,裴烬正坐在墙头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下来,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看见她看过来,嘴角微微勾起,朝她招了招手。
沈昭宁吓了一跳,跑到窗边压低声音:“你、你怎么又来了?上次的事母亲还没消气……”
“听说裴珩来提亲了?”裴烬打断她,语气淡淡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点点头。
“给你姐姐?”
“嗯。”
裴烬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哭过了?”
沈昭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没有。”
“眼睛红了。”
“那是、是风吹的。”
裴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昭宁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小声说:“你、你来做什么?”
“带你出去。”
“又出去?不行,母亲会……”
“她不会知道。”裴烬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翻墙。”
沈昭宁瞪大了眼睛:“翻、翻墙?”
裴烬走到她窗前,隔着窗台看她:“不敢?”
“不、不是不敢,是……”
“是什么?”
沈昭宁咬了咬嘴唇:“是……不合规矩。”
裴烬看着她一本正经说“不合规矩”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冷意,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小结巴,”他伸出手,“规矩是给人定的,不是给人困住的。”
沈昭宁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递了过去。
裴烬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从窗户里带了出来。她的身体越过窗台,落进他怀里,鼻子撞上他的胸膛,疼得她闷哼一声。
“没事吧?”裴烬低头看她。
沈昭宁捂着鼻子摇头,眼泪都疼出来了。
裴烬看着她的狼狈样,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鼻尖,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吧。”
他牵着她走到墙边,先翻上去,然后伸手拉她。沈昭宁从来没有翻过墙,笨手笨脚的,好不容易爬上去,往下一看,腿就软了。
“太高了……”
“不高。”裴烬在下面接她,“跳下来,我接着你。”
沈昭宁闭上眼睛,心一横,往下跳。
裴烬稳稳地接住了她,双手托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到地上。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好了。”裴烬松开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了城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片桂花林,正值花期,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沈昭宁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眼睛亮亮的。
“好、好美。”
裴烬靠在一棵树上,看着她。
她站在花雨里,金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仰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眉眼间的愁容被花香冲散,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天真。
“小结巴。”他叫她。
沈昭宁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喜欢这儿吗?”
“喜欢。”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裴烬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从树上折了一枝桂花,递到她面前。
“给你。”
沈昭宁接过花枝,低头闻了闻,香气沁人心脾。
“谢、谢谢。”
裴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裴珩的事,你不高兴?”
沈昭宁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没有。”
“真的?”
“真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声音很轻,“我、我早就知道了。他、他那样的人,不会……不会喜欢我的。”
裴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会喜欢你?”
沈昭宁苦笑了一下:“因为、因为我是一个……小结巴。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人,怎么配得上他?”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小结巴,”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结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沈昭宁摇摇头。
“你结巴的时候,会皱眉头,会咬嘴唇,会急得耳朵通红。但你从来不会放弃把话说完。”
沈昭宁愣住了。
“你每次结巴的时候,都会深吸一口气,然后再试一次。”裴烬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很勇敢。”裴烬说,“比那些说话流畅但只会欺负人的人,勇敢一百倍。”
沈昭宁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巴,在别人眼里可以是“勇敢”。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结巴是她的缺陷,是她的耻辱,是她不配被喜欢的理由。
可是裴烬说,那是勇敢。
“别哭。”裴烬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哭的。”
沈昭宁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烬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过了很久,他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因为你是我的人。”
又是这句话。
沈昭宁捂着额头,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结巴。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想反驳这句话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坡。
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上。
裴烬忽然伸出手,从她头发上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三个月。”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沈昭宁没有听清:“什、什么?”
裴烬摇摇头,把花瓣收进袖中,转身往山下走。
“走吧,送你回去。”
沈昭宁跟在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害怕,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暖暖的、软软的、让人想靠近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回到太傅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烬把她送到墙边,帮她翻回去。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隔着墙对他说:“今、今天……谢谢你。”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裴烬低低的声音。
“小结巴。”
“嗯?”
“以后不要再说自己配不上谁。”
沈昭宁愣在原地。
“你不比任何人差。”
脚步声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沈昭宁站在墙边,抱着那枝桂花,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照着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她把桂花插在窗前的花瓶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裴珩温润的笑脸,而是裴烬站在桂花树下,认真地看着她说“你很勇敢”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好快。
不是因为裴珩。
是因为裴烬。
沈昭宁闭上眼睛,在桂花香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桃花,没有白衣,只有满天的桂花和一双漆黑的眼。
那双眼睛看着她,说——“你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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