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会议中心的千人报告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可温婉还是觉得后背冒汗。
她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身上穿着一套米白色的职业套装——是爷爷让福伯特意准备的。
说“衣着要得体,不能丢了温家的脸面”。
衣服剪裁合体,质地精良,可穿在二十三岁的温婉身上,总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她把裙摆往下拉了拉,又理了理衬衫的领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些、干练些。
可她知道,没用。
环顾四周,满厅都是沪市商界的头面人物。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妆容精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成功”和“精明”。
他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交换名片,谈论着最新的政策和项目。
那些术语像天书一样钻进温婉耳朵里,她听得懂每一个字,却不懂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她像个误入大人世界的孩子,手足无措。
“下面有请李氏集团代表,李书晴女士,为大家分享《未来五年企业发展新方向》。”
主持人话音刚落,全场掌声响起。温婉抬起头,看见李书晴从第二排起身,从容不迫地走上台。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线条流畅。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化着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柔美。
“谢谢主持人,谢谢各位前辈。”李书晴站在讲台后,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脆悦耳,不疾不徐。
“很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和大家分享一些不成熟的思考……”
她开始讲。从宏观经济到产业趋势,从技术革新到管理模式,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观点新颖。
她不用看稿,PPT翻页的节奏也把握得恰到好处。
讲到关键处,她会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和每一个人对话。
温婉呆呆地看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总拿李书晴和她比。
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女孩,李书晴站在台上,像一颗打磨好的钻石,每个切面都在发光。
而她温婉,坐在台下,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李书晴的演讲获得了热烈的掌声。
她微笑着鞠躬下台,回到座位时,旁边的人纷纷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甚至有人起身和她握手。
温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下面有请温氏集团代表,宋川先生,为大家分享《传统企业的转型思考》。”
温婉一愣,抬头。宋川?怎么会是宋川?不应该是市场发展部总监章德军章总吗?
可台上,宋川已经走了上去。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打着银灰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感谢大会的邀请,感谢各位前辈的聆听。”宋川的声音很好听,温和有礼。
“作为温氏的一员,我一直在思考,在新时代的浪潮下,像温氏这样的传统企业,该如何转型,如何破局……”
他说得很流畅,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的。
从温氏的发展历程,到面临的挑战,再到未来的规划,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讲到关键处,他还会穿插一些小故事,引得台下阵阵轻笑。
温婉看着,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温氏是她的温氏,是爷爷白手起家打下的江山。
可现在,站在台上代表温氏的,却是宋川——一个外姓人,一个后妈带来的儿子。
她知道,这肯定是后妈周丽华争取来的机会。
她想让宋川露脸,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温氏除了她这个不成器的继承人,还有一个能干的“养子”。
爷爷同意了。
或者说,爷爷默许了。
因为爷爷也知道,或许可以培养一下宋川,毕竟周丽华提议,让两人结婚,爷爷听进去了。
温婉的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漏着风。
宋川的演讲也获得了不错的反响。
他下台时,经过温婉身边,脚步顿了顿,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温婉别开眼,不想看他。
“最后,让我们有请商氏集团董事长,商扶砚先生,为我们做总结发言。”
全场的氛围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李书晴和宋川上台时,大家是礼貌性的期待。
那么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屏息以待。连记者席那边,快门声都密集了起来。
商扶砚从第一排正中起身。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炭黑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随意,可当他站上讲台的那一刻,整个会场的气场都变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像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会场鸦雀无声。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沉稳,像大提琴的弦。
“刚才几位嘉宾的分享都很精彩,我也从中受益良多。下面,我简单谈几点想法……”
他开始讲。从国际形势到国内政策,从资本运作到企业管理,从技术创新到人文关怀。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不看稿,也不看PPT,所有数据和观点都信手拈来,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沪市未来几年的商业格局。
记者席的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闪光灯此起彼伏。
台下的人都在认真听着,做着笔记,脸上写满了敬佩和崇拜。连李书晴都微微前倾,神情专注。
只有温婉。
她坐在第一排,离他最近的位置,可他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在聚光灯下挺拔的身影,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偶尔敲击讲台边缘,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在扫过全场时,偶尔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荒唐又清晰:
如果能嫁给他,就好了。
如果他成了她的丈夫,成了温家的靠山,那该多好。
他肯定会教她怎么看懂那些天书一样的报表,怎么应付那些老奸巨猾的客户,怎么在董事会上站稳脚跟。
他会像一座山,挡在她前面,替她挡住爷爷的苛责,挡住后妈的算计,挡住宋川的觊觎。
爷爷应该也不会再让她跪祠堂了。
因为商家少奶奶,怎么能动不动就跪祠堂呢?那太丢人了。
她也不用再和李书晴比了。
因为如果她嫁给了商扶砚,那她就是沪市最顶尖的世家少奶奶,李书晴再能干,也不过是李家的女儿,和她不在一个层次了。
多好。
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商扶砚的演讲接近尾声。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在温婉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可能连半秒都不到。
可温婉感觉到了。
她看见他微微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敲了一下讲台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叩”。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标记什么。
温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她了?
看见她那双写满了“我想得到你”的眼睛了?
演讲结束。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商扶砚微微颔首,走下讲台,很快被一群人围住。
记者,企业家,官员,每个人都想和他多说一句话,多握一次手。
温婉还坐在那里,呆呆的,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直到旁边的人开始离场,她才回过神,慌忙站起来。
可站得太急,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
她扶着椅背站稳,脸涨得通红,偷偷环顾四周,还好,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小插曲。
她跟着人群往外走,脚步很慢,磨磨蹭蹭的。
路过商扶砚被围住的地方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他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神色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说一两句话。
周围的人都仰视着他,像仰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温婉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催她,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走出会场。
外面的灯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心里那点荒唐的念头,在灯光下像泡沫一样,一点一点碎掉。
她在想什么啊。
商扶砚那样的人,怎么会看上她呢?
她连李书晴都比不上,又凭什么肖想他?
温家老宅,书房。
温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看着站在面前的温婉。
“今天的研究会,学到什么了?”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温婉低着头,她学到什么了?
她学到李书晴有多优秀,学到宋川有多能干,学到商扶砚有多耀眼。
可这些,她能说吗?
“我……李小姐的演讲很精彩,她提到了未来企业的数字化转型……”她努力回想李书晴说了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她站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
“还有呢?”温老爷子追问。
“还、还有宋川哥,他讲了温氏的转型思考……”
“还有呢?”温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还、还有商总……”温婉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做了总结……”
“他说了什么?”温老爷子打断她。
温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商扶砚说了什么。
她全程只顾着看他,只顾着做白日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核桃在掌心摩擦的细微声响,咯吱咯吱,像在磨着什么。
良久,温老爷子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重,带着浓浓的失望,像一块巨石,压在温婉心上。
“去祖宗那反省。”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是。”温婉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她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二十三年的经验告诉她,在爷爷面前,辩解只会让惩罚加倍。
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祠堂。
推开门,熟悉的香火味扑面而来。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把外面世界隔绝在外。
她没有立刻跪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最右侧,妈妈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在注视,又像在叹息。
“妈,”她轻声说。
“我又来了。”
没人回答。
她走到蒲团前,跪下。青石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丝袜,一直窜到心里。
“要是跪祠堂能让我早点熟悉业务,谈几个项目,那我肯定天天来跪。”她对着牌位,自嘲地笑了笑。
“可惜啊,温家祖宗听不到我的心愿。”
从小到大,她跪在这里祈求过无数次。
祈求妈妈能在回来,祈求爸爸多看她一眼,祈求爷爷不要那么严格,祈求自己能聪明一点,能干一点。
可没有一次灵验。
妈妈还是没回来,爸爸还是看不见她,爷爷还是那么严格,她还是那么笨,那么没用。
祖宗听不见。
或者说,听见了,也不想管。
温婉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可眼神是空的,麻木的。
像一尊被掏空了灵魂的瓷娃娃,漂亮,精致,但一碰就碎。
窗外,是黑色。祠堂里没有开灯,只有长明灯微弱的火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温婉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微微颤抖,可没有声音。
像一场无声的崩溃。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