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下去。
我与顾长姝,是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
我们无名无姓,便都随了师父姓顾。
师父是闻名于世的游医,一生未娶。
我们既是他的女儿,也是他唯二的传人。
顾长姝性子鲜活明媚,总说要走遍这世间每一处繁华。
于是她背起药箱,四处行医。
我性子孤僻,便守着师父留在边境,专门收敛那些支离破碎的战死骨。
缝补残皮,给死人最后一点体面。
却也学会杀人的毒招,人人敬畏。
后来师父离世,世间只剩我们相依为命。
长姝会隔三差五回来看我。
直到十年前,她眸光熠熠,羞赫告诉我:
“阿岚,我有了心上人,是靖安侯世子,他说他要娶我为妻。”
我想劝她。
但她说着萧惊澜多爱她,眼中幸福不似作假。
我的话就噎住了。
长姝离开前,与我定下十年之约。
“师姐,等十年后,我带着孩子回来见你,让他认你当干娘!”
她成婚头几年,我偷偷去金陵看过她。
萧惊澜宠长姝入骨。
多看一眼锦绣罗裳,转天就送到她面前。
她随口一句想吃荔枝,最新鲜的一茬三日内就会从岭南快马送来。
我安了心,悄悄离去。
后来她生了阿阮,一封封书信里,总念叨着要我做孩子的干娘。
我嘴上嫌她聒噪,却亲手磨了玉骨针,千里迢迢寄去金陵。
“那你让他记着,他干娘叫顾青岚。”
可后来,信越来越少。
我只当她忙,毕竟金陵不似漠北自由。
今日十年之约。
我存着一丝侥幸,固执地守在沙丘上等着。
没想到踏破风沙来的不是她,是满身伤痕的阿阮。
我红着眼握住阿阮的双肩,声音急切:
“你说什么?谁死了?!”
阿阮泣不成声,却一个字一个字吐露。
原是当年长姝凭一身无双医术名扬金陵,备受世家敬重。
人人对她这位世子妃也多有尊崇。
直至三年前。
圣上最宠爱的长公主身染顽疾,遍请名医无果,只能求到长姝那里。
谁知病愈后,长公主竟反咬一口,诬陷长姝下毒要毁了她的脸。
“长公主只是长了疹子,就说是阿娘害的,爹爹也不信阿娘,还把娘亲送给坏女人欺负!”
“阿娘的手被挑断了,她再也拿不起针,可爹爹说这是要让阿娘长记性,还逼阿娘给坏女人磕头认错。”
阿阮抱着我嚎哭。
我的手却用力攥紧了,恨意不断吞噬理智。
阿阮抽噎着。
“爹爹后来还娶了坏女人,让阿娘成为最低贱的妾室,只能睡在冷冰冰的的柴房里。”
“那里好冷,阿娘生病了。”
他只是说着,但我的心好像灌了风。
“坏女人还用我威胁阿娘,大雪天里逼她跪着熬药,还让阿娘去洗脏衣服…… ”
“洗不干净我们就没有饭吃,是阿阮不好,保护不了阿娘。”
一桩桩一件件。
我的长姝,原来在那深宅大院里过得这样的日子。
阿阮说,长姝死在一月前。
长公主的孩子意外夭折,种种线索都指认是长姝下毒。
“爹爹不信阿娘,还逼阿娘跪下,打了阿娘三十大板……”
“阿娘吐了好多血,后来被坏女人拖走的时候,让我来找你,说你会保护好阿阮。”
阿阮的声音颤抖地不成样子。
“是翠竹姑姑拼死带着我跑出来的,”
他死死攥着我的衣角,哭到几乎喘不上气。
“姑姑被人打死了,我不敢停,就一直跑,跑到边境来找娘……”
我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沙声。
那样善良明媚的长姝,落得这样的下场。
萧惊澜。
长公主。
你们,可真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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