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听到她沉重的,不均匀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着的,极轻的抽泣声。
我们走在下山的小路上,身后是王家沟煤窑的轮廓。
那里埋着我的汗水,也埋着一个父亲的绝望和一个女儿的命运。
前路漫漫,我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命,和一个叫孙秀英的姑娘,绑在了一起。
04
天彻底黑了。
山路变得难走起来。
我从包里摸出半截蜡烛,用手护着点燃,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
秀英就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我能听到她愈发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她那条伤腿拖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磨着我的心。
我们谁也不说话。
沉默在山风里发酵,变得比夜色还要浓。
我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娘和妹妹解释。
我说我出去半年,一分钱没挣到,带回来一个大活人?
一个腿脚还不方便的姑娘?
娘会不会当场把我打出去?
村里人又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
说我周卫国没本事,出去打工被人骗了。
还是说我坏了良心,在外面拐了个残疾姑娘回来?
我越想头越疼。
脚下的石头绊了我一下,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身后的秀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呼。
我稳住身子,回头看她。
烛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全是惶恐。
我心里叹了口气。
我一个大男人都觉得这事难办,她一个姑娘家,心里该有多害怕。
她爹把她当货物一样塞给我,她的天,早就塌了。
“歇会儿吧。”我说。
我找了块干净点的大石头坐下。
她迟疑了一下,在我几步远的地方,靠着一棵树,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无声地哭。
我把水壶递过去。
“喝口水。”
她没动。
我只好把水壶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山里的夜,真静啊。
静得能听到虫子的叫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
我以前一个人走夜路,从来没觉得怕。
今天身边多了个人,我反而觉得心里发慌。
这是一种责任。
一种我从未背负过的,沉甸甸的责任。
我周卫国,二十岁了,从今天起,要为一个姑娘的下半辈子负责了。
可我连自己的下半辈子在哪都不知道。
我抽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在夜里很响。
秀英被吓得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没事,”我咧嘴笑了笑,想让她安心,“有蚊子。”
她低下头,不再看我。
我看着她的侧影,瘦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飘走了。
孙长山说她能干活。
可就她这身板,这腿,能干什么活?
别说下地,就是挑担水,恐怕都费劲。
我这不是带回来一个媳妇,是带回来一个祖宗要供着。
三百六十块钱的工钱啊。
就换来这么一个……累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混账。
她是个人,不是东西。
她比我还可怜。
我至少还有家可回,还有娘和妹妹。
她呢?
她被她亲爹卖了。
她已经没有家了。
想到这,我心里那点怨气和烦躁,一下子就散了。
“走吧,”我站起身,“再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她默默地站起来,拿起了地上的水壶,递还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没再说话,举着蜡烛在前面带路。
我刻意放慢了脚步。
尽量找平坦的地方走。
遇到有坎的地方,我会停下来,用烛光照着,等她慢慢过去。
后半夜,我们终于走出了大山。
远远的,能看到山坳里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那就是我家在的周家村。
看到那几点灯火,我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反而揪得更紧了。
我停下脚步。
秀英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我身后。
“前面,就是我家了。”我哑着嗓子说。
她没有反应。
“我娘……她……脾气可能不太好。”
“你别怕。”
“有我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或许是想安慰她,也或许是想给自己壮胆。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叫孙秀英,对吧?”
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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