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社会。
怎么会有人，拿自己的亲闺女，来抵工钱？
我的愤怒，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荒唐和悲凉。
“孙老板，”我艰难地开口，嗓子涩得厉害，“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孙长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孙长山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天，我求你。”
“把她带走，给我孙家留个后。”
“也给你自己，留个媳妇。”
媳妇……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姑娘的手。
我做梦都想娶个媳妇，给我娘生个大胖孙子。
可不是用这种方式。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货物一样，交易过来。
我做不到。
“我不要人，”我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我只要钱。”
“我说了，我没钱！”
孙长山的眼珠子一下子红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我要是有钱，我愿意把我的亲闺女送出去吗？”
“她娘走得早，我一个大男人把她拉扯大，我容易吗？”
“她这腿，就是小时候在矿上被石头砸的！”
“我欠她的！我这辈子都欠她的！”
他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个叫秀英的姑娘，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看到有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她脚下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能怎么办？
冲上去把他打一顿？
然后呢？
他还是没钱。
报警？
为了工钱，把人逼到卖女儿的地步，传出去村里人会怎么看我？
就这么算了，空着手回家？
那我这半年的苦，这半年的罪，不是白受了？
我娘和妹妹还在家等我拿钱回去。
我怎么跟她们交代？
我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怎么走都是错。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秀英身上。
她还是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蔫禾苗。
如果我走了，她会怎么样？
孙长山这个样子，像是山穷水尽了。
他会不会把她“卖”给下一个来要账的人？
或者随便找个山里的光棍，换点彩礼钱，把这个煤窑的窟窿填上？
我不敢想下去。
我周卫国是穷，是想要钱。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因为我，被推进火坑。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子里的光线，又暗淡了一分。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孙长山。
“人，我可以带走。”
孙长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秀英也像是被惊到了一样，身体僵了一下。
“但是，”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货物，不是抵账的东西。”
“她是个人。”
“我带她走，是看你们可怜，不想让她跟你一起受罪。”
“你欠我的工钱，三百六十块，一分不能少。”
“我还会回来要的。”
“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我把人给你送回来。”
孙长山愣住了，他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再看他。
我走到秀英面前。
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你叫孙秀英，是吧？”
她没出声，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头埋着。
我看到她的手，把衣角都快攥烂了。
我知道，她没有选择。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我说完，转身拿起我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走吧。”
我对她说。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慢慢地抬起头，第一次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像是受了惊的小鹿，里面全是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动。
“走啊！”孙长山在她身后催了一句，声音又变得嘶哑。
秀英的身体抖了一下，终于迈开了步子。
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
我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没有回头。
“孙老板，记着我的话。”
“钱，我一定会回来拿。”
说完，我走出了那间让我压抑得喘不过气的屋子。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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