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芙迈出门槛的那一刻,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躲避。她就那么站在门槛上,让阳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散落的青丝,照着她身上那件如火般的嫁衣。
身后是满地的狼藉和瘫坐在地上的沈钰。身前是一条长长的巷子,青石板路延伸出去,尽头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没有急着走。
因为她看见了巷口那乘肩舆。
四个青衣小厮垂手肃立,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肩舆上铺着玄色锦垫,锦垫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蟒,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墨发用一根玉冠束起,露出一张被疤痕贯穿的脸。那道疤从右边额角斜劈下来,越过眉骨、鼻梁,一直延伸到左下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的膝上盖着一张薄毯,薄毯下的双腿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高云芙没有慌,也没有怕。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等他自己开口。
他开口了。
“高姑娘。”
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凛冽的干净。
“本王方才听沈公子说,你这婚不结了?”
高云芙微微扬眉。她注意到他说的是“不结了”,而不是“退了”或“毁了”。这个字眼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王爷听错了,”她说,“不是不结,是毁了。”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但就是这一下,让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都柔和了几分。
“毁了,”他重复了一遍,“好。”
院子里,沈钰连滚带爬地从正堂里冲了出来。他的脸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王……王爷……”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小人不知王爷驾临,言语无状,请王爷恕罪……”
男人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高云芙身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不是冷,不是热,不是善,不是恶,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因为愤怒是有底线的,而平静没有。
沈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砰砰响。几下之后额头上就见了血,混着灰尘糊了一脸。但那个坐在肩舆上的男人,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不在意。
你会在意一只蚂蚁在你面前磕头吗?你不会。
沈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磕头声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无论他怎么磕,那个男人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种认知比任何惩罚都可怕。
“本王今日来扬州,本是寻访名医。”男人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没想到名医没找到,倒撞上一桩趣事。”
他顿了顿。
“巧了,本王正缺一位王妃。高姑娘既然不嫁沈家,可愿考虑一下本王?”
沈钰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王爷!您不能娶她!她已经被退婚了——”
“退婚?”男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钰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退的是你沈家的婚,”男人收回目光,“又不是本王的。”
沈钰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高云芙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的出现不是巧合。他早就到了,一直在巷口看着,等着。等她摔了凤冠,等她撕了婚书,等她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绝境。
然后他出现了。
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最恰当的时机。
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做交易的。
“王爷,”高云芙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民女有一个条件。”
男人挑眉:“说。”
“民女要带嫁妆过门。一百万两白银,三百间铺面,两千亩良田。一样不少,全部带走。”
沈钰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疯了!那是——”
“那是高家的。”高云芙头也不回地打断他。
男人看着高云芙,眼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高姑娘,”他说,“你这是在跟本王谈生意?”
“民女不敢。”高云芙说,“民女只是在陈述事实。王爷需要一个能为您调理双腿的大夫,而民女恰好懂医术。这笔生意,民女不亏,王爷也不亏。”
男人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看向高云芙。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高云芙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朝肩舆走去。
嫁衣的红在阳光下燃烧。身后,沈钰的声音追了过来,带着垂死的疯狂:“高云芙!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高云芙没有回头。
她走到肩舆前,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苍白,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走吧。”他说。
“去哪儿?”
“王府。”
高云芙笑了。
她提起裙摆,上了那顶不知什么时候停在巷口的花轿。红绸盖顶,金线绣凤,比沈钰的那顶更气派。
锣鼓重新响了起来。
十里红妆调转方向,吹吹打打地朝镇南王的临时府邸而去。
高云芙坐在花轿里,凤冠已掷,嫁衣依旧红。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
疯就疯吧。
反正她这辈子,再也不想活得像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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