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0017------------------------------------------,妈妈还是老样子。,加水搅匀。粉末遇水变成灰色的糊状,没有任何气味。她用勺子搅了搅,看到糊里有一些没搅开的颗粒,像沙子。她端到床前,坐在妈妈身边。,一点一点喂进去。妈妈的嘴唇干裂了,勺子碰到的时候会渗出一点血丝,和灰色的糊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妈妈没有吞咽的动作,只是让食物自己滑进喉咙。林晚棠每次喂一勺,都要等几秒钟,确认食物已经下去了,再喂下一勺。,妈妈不再吞咽了。食物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枕头上。林晚棠用布擦掉,把剩下的半碗放在桌上。“妈,今天我又卖了。0.03。”。“回来路上看到一个小孩,和你上次见到的豆豆差不多大,也空了。”。“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也快空了。”,轻到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发紧——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不是快乐,不是悲伤,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空荡荡的心里。。那块疤下面,接口在微微震动。“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你那样。”她对着妈妈说,“然后我们两个空的,就可以一起空着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但就在那个笑消失的瞬间,她手腕上的接口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是那种被“扫描”的震动,像有人拿着放大镜在看她的每一个细胞。她吓得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震动越来越强,她的手腕开始发烫。不是那种温暖的烫,是灼烧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然后,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不是跳闸,是所有电器同时断电,连那块小屏幕都黑了。
外面传来惊呼声。有人在喊“系统出问题了”,有人在喊“地震了”,还有人在喊“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
林晚棠冲到门口,拉开门。
她看到了一幕从未见过的景象:
地下城的上空,那片灰蒙蒙的“盖子”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束白色的光从裂缝中射下来,照亮了整个K区。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在那束光的中心,悬停着一艘白色的飞行器。它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个幻觉。飞行器的外壳是银白色的,在光束中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侧面印着那个标志——圆环,中间是空的。
伊甸集团。
飞行器的底部打开了一个圆形的门,一个人从里面飘了下来。不是跳,是飘,像一片羽毛,缓缓落在林晚棠面前。她的白色西装在风中微微飘动,头发一丝不乱。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头发盘得很整齐。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旁边那颗接口的轮廓——那是最高级的接口,直接连着大脑。那颗接口比普通人的大一圈,边缘有金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平静,但看不到底。
她看着林晚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那个微笑很完美,嘴角上扬的角度,露出的牙齿数量,都像是被计算过的。
“林晚棠?”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伊甸集团的苏博士。恭喜你,你的情感天赋被我们选中了。”
林晚棠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喂饭的勺子。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
“你的情感纯度达到了97.3%。”苏博士继续说,“这个数字,整个地下城只有三个人达到过。前两个,现在都在云端城,是伊甸集团最顶尖的情感师。”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着一枚银白色的徽章。徽章很薄,像一片叶子,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E-0017
“加入我们,”苏博士说,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那束白光,“你妈妈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她会重新拥有情感,会重新变成‘人’。”
林晚棠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纸,但她知道它的重量——那是妈妈的生命,是自己的未来,是出卖自己灵魂的价码。
她抬起头,看着苏博士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如果我拒绝呢?”
苏博士的微笑没有变。但那束白光变得更亮了,亮得刺眼。更多的白色身影从飞行器里飘下来,落在K区的各个角落,像一群白色的鸟。
“你不会拒绝的。”苏博士说,“因为你妈妈还有不到三天就会彻底枯竭。你没有选择。”
她顿了一下,歪了歪头,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看一只虫子。
“而且,你刚才那个笑——在你觉得自己‘快空了’之后的笑——纯度很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晚棠不说话。
“意味着,你的痛苦,比别人的快乐更值钱。”
那天晚上,林晚棠坐在妈妈床边,手里攥着那枚银白色的徽章。
E-0017。
她看了很久。徽章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光很弱,但足够照亮妈妈的脸。她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林晚棠觉得,妈妈的眼睛比早上更灰了一点。
三天。苏博士说的。三天后,妈妈就会彻底变成“空壳人”,和街角那些被遗忘的人一样。
她想起爸爸。如果他在云端城,如果他还记得她们,如果他还剩下哪怕一点点的“愧疚”——他会不会回来?
但爸爸已经不在了。七年前他被伊甸集团选中,签了长约,去了云端城。走的时候他说:“我会回来的,等我攒够钱。”那天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抱了抱林晚棠,说:“爸爸去挣钱,挣很多很多钱,回来给你买好吃的。”然后他站起来,摸了摸妈妈的头发,说:“等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晚棠把徽章放在妈妈手心里。那只手依然是温热的,但皮肤开始变得光滑——那是枯竭的前兆,连最后一点粗糙的触感都在消失。
“妈,”她轻声说,“我要去上面了。”
没有回应。
“我会回来的。带着很多很多钱。我会治好你。”
她握着妈妈的手,等了很久,希望得到一个回应——哪怕只是手指轻轻动一下。
但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徽章别在胸前。银白色的E-0017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颗被焊在心脏上的星星。
她最后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的眼睛半睁着,灰色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但林晚棠觉得,在那片灰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目光,是别的什么——是记忆?是期盼?是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推开了门。
门外,苏博士正站在走廊里。她背对着门,看着那束从裂缝中射下来的白光。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满意,像一个渔夫看到鱼终于咬钩。
“准备好了?”她问。
林晚棠点头。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妈妈蜷缩在床上的样子——那个样子太像一个人了,像一个人把所有属于人的东西都卖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而她,就是那个买走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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