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全是陈屿爱吃的。
母亲坐在对面,筷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她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陈屿碗里,“对了小屿,今天上午我跟你王阿姨说好了,明天她就带她侄女过来玩。你们两个年轻人见一面。”
陈屿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要是相互看着对眼的话,年后就找个时间跟对方父母见一面。顺便看看把婚礼的事情定下来。你们结了婚,赶紧要个孩子,明年过年的时候,最好让我抱上孙子。”
她说着说着,眼睛里泛着光。那种光陈屿见过——是期盼,是憧憬,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未来最朴素的想象。
陈屿看着她,喉咙里那句“要不算了”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好的。”
母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脸上笑开了花:“真的?你真答应了?”
“嗯。”
“哎哟,那可太好了!”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我跟你说,人家姑娘可好了,在县一中教语文,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温柔。你见了就知道了——”
“妈。”陈屿打断她,“先见了再说。”
“行行行,见了再说。”母亲笑眯眯的,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不过我可提醒你啊,人家姑娘来的时候,你客气一点,勤快一点。别老是板着张脸,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知道了吗?”
陈屿看着母亲,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知道啦。”
母亲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就不能真诚点?”
陈屿又扯了扯嘴角,这回弧度大了点。
母亲摇摇头,懒得再管他,自顾自地说起明天的安排:“我明天早上起来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你王阿姨说那姑娘爱吃鱼,我得做条糖醋鱼……”
陈屿低头吃饭,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明天见一面也好。
见了面,私下跟人家姑娘说清楚——就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只是还没告诉家里。这样姑娘面子上过得去,回去也好跟王阿姨交代。王阿姨那边说得过去,母亲这边也不会太失望。
一举三得。
吃完饭,陈屿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洗了碗。母亲催他去看电视,他坐了一会儿,觉得那些春晚彩排的花絮实在没意思,就回了房间。
——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那张一米五的床,床单被套是母亲新换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书桌上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上还贴着那张褪色的世界地图,是他高考前买的,那时候想,等以后有钱了,要带着母亲去看看这个世界。
八年了。
地图还是那张地图,他却已经走了很远。
陈屿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半,县城已经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他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办公室看文件,要么在开会,要么在应酬。日程表永远排得满满当当,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根本停不下来。
可现在呢?
公司的事年前就处理完了,员工都放假了。大过年的,没人谈工作,没人开会,没人应酬。他就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八年的机器,突然被拔掉电源,一下子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转了。
陈屿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看看书桌,看看衣柜,看看窗户。最后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是老式的,刷着白漆,角落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记得这个裂纹,八年前就在那儿,现在还在。
陈屿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想找个人聊聊天。
可翻遍通讯录,除了公司员工,就是合作伙伴。几百个联系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在大年二十九的晚上,让他毫无负担地发一句“在干嘛”。
那些员工,大过年的发消息,人家还以为公司出了什么事。那些合作伙伴,平时聊的都是项目、融资、市场,突然发句“睡了吗”,人家还以为他要谈什么重要合作。
陈屿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自己这么孤独。
在深市的时候还不觉得。每天从早忙到晚,脑子里装满了各种事,根本没空想这些。偶尔无聊了,还能去公司转转,挑挑员工的毛病,看谁加班不够积极,谁报表做得不够仔细。
现在倒好,想挑毛病都挑不着——公司一个人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网上有句话:人只有在停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孤独。
说得真对。
陈屿漫无目的地翻着微信,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一个对话框上。
头像是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
苏念。
下午刚见过面,签了三年协议的那个姑娘。
陈屿看着那个头像,鬼使神差地打下一行字:
“睡了吗?”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鬼问题?大晚上问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子睡没睡,人家会怎么想?
陈屿手指悬在屏幕上,想点撤回。可还没等他点下去,对话框里就弹出一条消息。
苏念:还没睡。陈总,有什么安排吗?
陈屿看着这条回复,愣了一下。
她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跟领导汇报工作。陈屿突然有点尴尬——人家把他当老板,他却在这儿问人家睡没睡。
可消息已经发了,总不能装死吧?
陈屿想了想,打字:哦,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问一下,协议你签好了没有?对里面的条款有没有什么不理解或者觉得不合理的地方?
发送。
这理由还行。挺正当的。工作上的事,大晚上问也说得过去。
可发完之后,陈屿又觉得哪里不对。
协议?苏念下午不是已经签好发过来了吗?林琳还特意提醒他查收来着。
他当时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然后就再没打开过。
现在又问人家签没签……
陈屿有点无语。自己这脑子,大概是闲出毛病了。
医院陪护床上,苏念盯着手机,一脸茫然。
陈屿发来的这条消息,她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什么意思。
协议不是下午就签好了吗?她签完第一时间就发给了他和林琳,林琳还回复说“收到,辛苦了”。他作为老板,难道没看?
苏念点开和陈屿的聊天记录往上翻。果然,下午四点半,她发过去的PDF文件,陈屿回复了一个“收到”。
那他现在问什么?
苏念想了想,还是客气地回复: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我已经签好了。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发给你了。
发送。
这次那边回复得很快:。好,知道了。
苏念看着那个句号,心里默默吐槽:知道了你刚才问啥?
她正想把手机放下,消息又来了。
陈屿:行。你早点休息。
苏念:陈总,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陈屿:没有了。
苏念:好的,那晚安。
陈屿:嗯。
苏念盯着那个“嗯”字,愣了好几秒。
这人……
大晚上发消息来问协议,问完了就说个“嗯”?
她想起下午在茶楼,陈屿那张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的脸,想起他说话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想起他走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这人真的是……
苏念摇摇头,把手机放下。
算了,反正就是老板问工作,正常。虽然时间奇怪了点,但人家是老板,想什么时候问就什么时候问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陪护床又窄又硬,咯吱响了一声。
苏念脑子里却突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人大晚上的,不会就是……无聊了想找人说话吧?
随即自己都笑了。
陈屿?无聊找人说话?
他那张脸,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会无聊找人说话?
怎么可能。
苏念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
陈屿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句对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行。你早点休息。”
“陈总,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了。”
“好的,那晚安。”
“嗯。”
这对话,要多尬有多尬。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线。
陈屿看着那道白线,脑子里突然想起刚才苏念的回复。
“还没睡。”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她为什么还没睡?
在医院陪床吧。她妈妈住院,她肯定得陪着。
陈屿想起下午茶楼里她那双带着疲惫的眼睛,想起她说“我妈在医院,我急需用钱”时的语气。
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想起来,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一个人在医院陪床,大过年的,应该挺难熬的吧。
陈屿又翻了个身。
想这些干嘛?跟他有什么关系?
协议就是协议,三年期满,各走各路。她的事,跟他没关系。
可脑子里那个念头却挥之不去——
她还没睡。
在医院的陪护床上,可能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跟他一样。
陈屿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
最后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算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可那句“还没睡”,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不去。
——
第二天一早,陈屿被母亲叫醒。
“快起来快起来,都八点了!一会儿王阿姨她们就要来了!”
陈屿睁开眼,恍惚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要干什么。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洗漱完出来,母亲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厨房里飘出炖鱼的香味。
“你换上那件新买的衣服!”母亲指挥他,“就是那件深灰色的,看着精神!”
陈屿无奈,回房间换了衣服。
刚换好,门铃就响了。
母亲眼睛一亮:“来了来了!”一边说一边快步去开门。
陈屿站在客厅里,深吸一口气。
演戏而已。
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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