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天塌下来,也不许人在他睡觉时打扰。但今晚的事,比天塌下来还大。,看见四眼煞白的脸色和手上被核桃碎片扎出的血痕,二话没说,直接把他领到了二楼书房。。,他根本没睡。,保养得像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衣,坐在紫檀木的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差点被门槛绊倒。“爷。”四眼的声音发颤。,手指捻过一颗佛珠,檀木相击发出细微的声响。“说。沈……沈放回来了。”。,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盯着四眼看了足足十秒钟,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剜过来。“哪个沈放?”。他知道周怀安问的不是名字,是确认。“沈爷……沈天南的儿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周怀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口子。他把佛珠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小腹前,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沈天南的儿子。”他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枚放了太久的橄榄,又苦又涩。“十年了。我记得当年老六跟我说,那孩子掉江里了,尸首都找不着。”
“他没死。”四眼说,“而且……他带回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茶壶。锈的。还有一只缺了口的茶杯。”
周怀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亲手把那套茶具摔在沈天南的尸首面前。那是沈天南最喜欢的物件,是他从一个老茶农手里收来的民国老货,不值钱,但他用了二十年。
摔碎它的声音,周怀安到现在都记得。
“他还说了什么?”周怀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四眼咬了咬牙,“他说您欠他爹的那盏茶,该还了。”
周怀安沉默了很久。
管家老方端了一盏参茶进来,周怀安没接。老方察言观色,把茶放在桌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带了多少人?”周怀安终于开口。
“就一个。一个平头汉子,身手很硬。老七在他手里没走过一招。”
“一个人?”周怀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人,就敢踏进他的地盘,站在他的码头上,当着他的人的面,让他周怀安还一盏茶?
这不是狂妄。这是有恃无恐。
“查。”周怀安说,“给我查清楚,这十年他在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做了什么事。还有他身边那个平头,什么来路,手上沾过多少血。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是。”
“另外。”周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让人在醉仙楼摆一桌。最高规格。”
四眼一愣:“爷,您要……”
“故人之子回来了,我这个做叔叔的,当然要给他接风洗尘。”周怀安的笑容又浮了上来,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帖子送过去。就说,周三晚上七点,醉仙楼芙蓉厅。我周怀安,恭候。”
四眼走后,周怀安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天亮。
他把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又一颗一颗地捻回来。檀木的光泽在灯下流转,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在想沈天南。
十年前,他和沈天南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沈天南是大哥,他是二哥。江城的地盘是他们两个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码头是他们从潮州帮手里抢的,沙场是他们从本地地头蛇嘴里夺的,夜总会、棋牌室、放贷的生意,一砖一瓦,都是他们一起垒起来的。
后来沈天南说,不想干了。
“怀安,咱们这辈子,手上沾的东西太多了。”沈天南那天喝了酒,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我想洗干净。”
周怀安当时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洗?怎么洗?洗得掉吗?
沈天南说他想开一家物流公司,正经营生。说想看着沈放考大学,娶媳妇,抱孙子。说想把账上的钱分一分,兄弟们都安顿好,各走各的路。
各走各的路。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周怀安的心里。他跟着沈天南二十年,从街头打到街尾,从一无所有打到坐拥半城。现在沈天南说,各走各的路?
那他的二十年,算什么?
后来的事,周怀安不太愿意去想。他只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沈天南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他至今都无法理解的平静。
还有那套被摔碎的茶具。
周怀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江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这座城市现在是他的。码头、沙场、夜总会、棋牌室,都是他的。
但沈天南的儿子回来了。
带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茶壶。
周怀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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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的帖子,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沈放手里。
送帖子的人是四眼。他带着两个手下,规规矩矩地站在沈放临时落脚的旅馆门口。这家旅馆在城北的老街上,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墙皮剥落,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一半笔画。四眼穿着他那件灰色唐装,站在这破旅馆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沈放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嘴里叼着一根烟。阿鬼跟在他身后,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沈……沈先生。”四眼不知道怎么称呼,斟酌了一下,用了这个称呼。他把大红烫金的帖子双手递过去,“周爷让我送来的。周三晚上七点,醉仙楼。给您接风。”
沈放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帖子上的字是手写的,毛笔小楷,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老派人的做派。
“周爷有心了。”沈放合上帖子,夹在腋下,“跟周爷回话,就说沈放,一定到。”
四眼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还有事?”沈放看着他。
“沈先生。”四眼压低声音,“周爷这个人,我跟他十五年。他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
沈放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灰落在四眼的鞋面上,四眼没动。
“你是在提醒我?”沈放问。
四眼沉默了一会儿:“我欠沈爷一条命。二十年前,在城西沙场,是沈爷把我从潮州帮的刀底下抢出来的。”
沈放没说话。他盯着四眼那只独眼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四眼的肩膀。
“周三见。”
他转身走回了旅馆。四眼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和二十年前的沈天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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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傍晚六点半。
醉仙楼是江城最老派的酒楼,开了三十多年,做的是地道本帮菜。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假山流水,回廊上挂着大红灯笼。来这里吃饭的人,非富即贵。
芙蓉厅在最里面一进,是醉仙楼最好的包间。
周怀安六点就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佛珠照例捏在手里。身边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四眼,另一个是他的贴身保镖,叫阿力,三十出头,据说是特种兵退役,手上硬功夫。
“都安排好了?”周怀安坐在主位上,把佛珠搁在面前的茶杯旁边。
“安排好了。”阿力低声说,“楼里楼外都是我们的人。后门两辆车,一条快艇在码头备着。姓沈的只要敢来,插翅难飞。”
周怀安没接话。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汤是铁观音,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四眼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周怀安,又看了一眼阿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六点五十五分,楼下传来脚步声。
周怀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门被推开了。
沈放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T恤。身后跟着阿鬼,手里拎着那个老式手提箱。
包间里的气氛骤然紧绷。阿力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后。四眼的目光在沈放和周怀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喉结滚动。
沈放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周怀安身上。
两个人隔着十个人的距离,对视。
周怀安先笑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双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小放,十年不见,长成大人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像一个真正的长辈,见到了离家多年的侄子。
沈放没有笑。他走进包间,在周怀安对面坐了下来。阿鬼站在他身后,把手提箱放在脚边。
“周叔。”沈放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怀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来,坐,坐。”他很快恢复了热情,招呼服务员上菜,“这么多年没回来,叔也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就按你爹当年的口味点了几个菜。醉蟹,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都是这儿的招牌。”
菜流水一样端上来,摆了一桌子。
沈放没动筷子。他拿起面前的那杯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周叔还记得我爹的口味。”他说。
“怎么能忘?”周怀安叹了口气,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真切的感慨,“我跟你爹,二十年的兄弟。他爱吃醉蟹,每次来醉仙楼,必点。有一回我俩喝酒,他一口气吃了三只,回去被嫂子骂了三天。”
他说的嫂子,是沈放的母亲。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和沈天南一起,死在了周怀安的手里。
沈放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
“周叔记得这么多。”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记不记得,我爹那套茶具?”
包间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阿力的手已经从腰后抽了出来,一柄短刀贴着小臂,隐在桌布下面。四眼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周怀安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放。”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沈放看着他的眼睛。
“我爹说,做人要有始有终。”沈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十年前那盏茶,他没喝完。我回来替他喝。”
周怀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就在这时候,阿鬼把脚边的手提箱拎起来,放在了桌面上。
周怀安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
阿鬼打开箱盖。
里面是那把锈迹斑斑的茶壶,和那只缺了口的茶杯。还有一样东西,是沈放新放进去的——一包茶叶。纸包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铁观音。
周怀安认识那两个字。
那是沈天南的笔迹。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沈放拿起茶壶,打开壶盖,将茶叶倒进去。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然后他拎起桌上的热水壶,将滚水注入壶中。
茶香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沈放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了周怀安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周叔。”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请。”
周怀安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沁人心脾。他的脑海里忽然涌起无数画面——沈天南在江边喝酒,沈天南说想洗干净,沈天南在那个雨夜里看他的最后一眼。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老了。
而沈天南的儿子,正坐在他面前,用他父亲的茶壶,请他喝一盏他还不起的茶。
周怀安的手伸向那杯茶。
“爷!”阿力低喝一声,短刀已经出了半截。
周怀安抬手制止了他。
他端起那杯茶,放在鼻尖闻了闻。
“好茶。”他说。
然后他将茶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沈放也喝完了自己那杯。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多谢周叔款待。”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阿鬼拎起箱子,跟在后面。
“小放。”周怀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放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周怀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你比你爹有种。”
沈放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阿力忍不住开口:“爷,就这么让他走了?”
周怀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锈迹斑斑的茶壶,和两只空了的茶杯。
他忽然伸手,拿起那只缺了口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
“周三的宴席,是给活人看的。”周怀安的声音阴冷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死人,不用吃饭。”
他抬起头,眼睛里所有的温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野兽的杀意。
“让老六准备。下一场,在江上。”
四眼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知道周怀安说的“江上”是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沈天南和周怀安在江上杀了潮州帮的老大,一战定乾坤。
二十年后,周怀安要在同一个地方,杀了沈天南的儿子。
历史的齿轮,开始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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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如墨。
沈放走出醉仙楼,冷风迎面扑来。他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风里明灭不定。
阿鬼跟上来,低声问:“他会上钩?”
沈放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瞬间撕碎。
“他已经上钩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这座城市的上空,看不见一颗星星。
“我爹当年,就是太讲规矩,才会输。”
沈放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这一次,我不讲规矩。”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江城深沉的夜色里。身后,醉仙楼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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