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江州大酒店。,从郭金的车上下来。常服上的二级警督肩章在夕阳底下反着光,把他整个人衬得比穿破军装时精神了不少。,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待会儿进去了,看我眼色。蔡金位今晚肯定要发难,你别跟他正面冲突,先忍一忍。”:“李队,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毛病?不会忍。”,还想说什么,陆闯已经大步走进了酒店大堂。,九十年代开业,装修虽然翻新过几回,但骨子里透着一股老派的奢华。大堂铺着波斯地毯,顶上吊着水晶灯,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州市全景油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请问是市公安局的陆支队吗?是我。赵局已经在三楼牡丹厅等着了,请跟我来。”。、常靖峰、郭金三个人跟在后面。郭金一直没说话,脸上绷得紧紧的,像是要去赴鸿门宴——事实上,这他妈就是鸿门宴。,门一开,走廊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便衣。。
牡丹厅是个大包间,里面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圆桌。桌上已经上了八个凉菜,茅台摆了一排。
赵刚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白白胖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腕,露出一块金表。他旁边坐着三个人——左边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文质彬彬的;右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脸横肉,穿着一件藏青色polo衫,勒得肚子跟怀孕六个月似的;再右边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闯同志来了!”赵刚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来来来,快坐快坐。”
他亲自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陆闯走过去,没坐那把椅子,而是绕到李建国旁边,挨着他坐下了。
赵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转瞬即逝。
“介绍一下。”他指着那个金丝眼镜,“这位是市委政法委的张副书记,张启明同志。”
张启明点了点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了陆闯一下,没说话。
“这位是城管局的蔡局长,蔡金位同志。”
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冲陆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刀子:“陆支队,久仰了。今天下午火车站的误会,咱们得好好喝一杯。”
话说得客气,但那双眼睛里全是阴狠。
“这位是市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王志国同志。”
瘦高个冲陆闯点了下头,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还有一位。”赵刚拍了拍手,“苏主任,进来吧。”
包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藏蓝色套装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长相不算惊艳,但气质很冷,一双丹凤眼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审视。
“这位是市检察院第一检察部的苏晴雨主任。”赵刚笑着介绍,“省检察院苏检察长的千金,咱们江州检察系统的女中豪杰。”
苏晴雨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看了陆闯一眼:“你就是新来的副支队长?”
“是我。”
“今天下午火车站的事我听说了。”苏晴雨的声音很冷,“打得好。”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
蔡金位的脸色当场就绿了。
赵刚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张启明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晴雨却像没事人似的,拿起筷子夹了块凉拌黄瓜,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陆闯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这娘们儿有点意思。
“咳咳。”赵刚干咳两声,举起酒杯,“来来来,今天主要是给陆闯同志接风。陆闯同志是部队转业的功臣,在部队立过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五次,是真正从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英雄!组织上把他放到我们江州,是对江州公安工作的重视!来,大家干一杯,欢迎陆闯同志!”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陆闯也举起来,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五十三度的茅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蔡金位放下酒杯,拿起酒瓶,亲自给陆闯倒了一杯:“陆支队,今天下午的事,我得敬你一杯。”
来了。
李建国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陆闯的膝盖。
陆闯没理他,看着蔡金位:“蔡局想说什么?”
“我那六个手下,今天被你打得不轻。”蔡金位的眼睛眯了起来,“三个骨折,一个脑震荡,还有一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陆支队,就算他们有错在先,你下手是不是也太狠了点?”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赵刚端着酒杯,眼睛在陆闯和蔡金位之间来回转。
张启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王志国依然面无表情。
苏晴雨嚼着黄瓜,目光落在陆闯身上。
陆闯端起蔡金位倒的那杯酒,晃了晃,然后放在桌上。
“蔡局,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的六个手下,在南区火车站收保护费,每个摊子每个月五百块,这事你知不知道?”
蔡金位的脸色变了变。
“他们收保护费的钱,有一半上交给了南区一个叫虎哥的黑社会头目,这事你知不知道?”
蔡金位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虎哥的姐夫,是南区派出所的副所长刘德柱,这事你又知不知道?”
啪!
陆闯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
“蔡局长,你他妈堂堂一个城管局局长,手下的人给黑社会当狗腿子,欺压老百姓,你还有脸来找我兴师问罪?”
蔡金位的脸涨得通红,噌地站起来:“陆闯!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陆闯也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他,“你那六个手下今天欺负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儿子瘫痪在床,儿媳妇跑了,就靠一个煎饼摊养活孙子!你那帮狗腿子一脚把她踹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老子今天打他们是轻的,要不是穿着这身警服,我他妈一人卸一条腿!”
包间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赵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张启明的眼镜片后面,眼神闪烁不定。
王志国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晴雨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蔡金位站了足足十秒钟,脸上的表情从通红变成铁青,最后变成惨白。
他不是被陆闯吓的。
是被陆闯的话吓的。
因为陆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的手下在火车站收保护费,他知道。钱有一部分给了虎哥,他也知道。虎哥的姐夫是刘德柱,他更知道——因为当初就是他把刘德柱介绍给虎哥的。
问题是,这些事陆闯怎么知道的?
这小子今天下午才到江州,满打满算不到八个小时,就把这些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蔡金位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陆支队,消消气,消消气。”赵刚终于开口了,站起来打圆场,“今天这事儿,确实是城管局的同志有错在先。蔡局长,你也别生气,陆支队刚来,不了解情况,下手重了点也是情有可原。来来来,大家坐下,喝酒喝酒。”
陆闯坐下了。
蔡金位也坐下了,但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郭金偷偷冲陆闯竖了个大拇指。
李建国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在江州当了三十年警察,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敢在接风宴上指着城管局局长的鼻子骂娘。
这新来的副支队长,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陆支队。”张启明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官场老狐狸的圆滑,“你今天在火车站的做法,从情理上说,确实大快人心。但从程序上说,毕竟是公安干警殴打城管执法人员,传出去影响不好。我的建议是,这事儿到此为止,双方都不要再追究了。你觉得呢?”
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调解,实际上是在敲打陆闯——你的做法不符合程序,我给你个台阶下,你别不识抬举。
陆闯看着张启明,笑了。
“张书记说得对,确实不符合程序。”
张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次我会注意的。”陆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下次动手之前,先把执法记录仪打开,录下他们欺压百姓的证据,然后再打。”
张启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晴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板起脸,端起茶杯挡住嘴角。
赵刚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这顿饭,是彻底吃不消停了。
蔡金位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突然换上一副笑脸:“陆支队年轻气盛,我能理解。这样,咱们今天不谈工作了,喝酒,喝酒!”
他拿起茅台,又给陆闯倒了一杯。
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陆支队,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这杯酒,我给你赔个不是。”
说完,一仰脖干了。
陆闯看着他,没动。
蔡金位放下酒杯,脸上依然挂着笑:“陆支队不给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陆闯端起酒杯,也干了,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蔡局,你的赔礼我喝了。但你手下那六个狗腿子,明天必须到刑侦支队投案自首。少一个,我亲自去抓。”
蔡金位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赵刚眼看要崩,赶紧举起杯子:“来来来,大家共同干一杯!欢迎陆闯同志加入江州公安队伍!”
所有人稀稀拉拉举起杯子。
碰了一下,各自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闯放下筷子,点了根烟,看着赵刚:“赵局,说正事吧。”
赵刚一愣:“什么正事?”
“今天下午金碧辉煌KTV的绑架案。”陆闯吐出一口烟,“报警的女人我救下来了,她说是一伙蒙面人绑架的她。但她说不清绑匪的动机,也没丢任何财物。”
赵刚的眼神闪了闪:“这个案子,刑侦支队正常侦办就行了。”
“正常侦办?”陆闯笑了,“赵局,前任副支队长赵卫国三个月前在金碧辉煌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今天我刚到江州,同一个地方就发生绑架案,墙上还用口红写着‘陆闯,欢迎来江州’。你跟我说这是正常案子?”
赵刚的脸色变了。
张启明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擦了擦。
王志国的手指在杯沿上敲得更快了。
蔡金位低着头扒拉菜,看不清表情。
“陆支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刚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有人想给我个下马威。”陆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不管是谁,想玩,我奉陪到底。但有一条,别碰老百姓。谁碰老百姓,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苏晴雨突然站起来,端起酒杯:“陆支队,这杯我敬你。”
陆闯看着她。
“我在检察院干了八年。”苏晴雨的声音还是那么冷,“见过的警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敢在接风宴上说这种话的,你是第一个。”
她一口干了。
陆闯笑了笑,也干了。
赵刚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这顿饭,彻底吃成了鸿门宴。
而且是他妈的反过来的鸿门宴——他本想给陆闯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江州是谁的地盘。结果陆闯反过来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让整个包间的江州官场大佬集体吃瘪。
张启明突然笑了,笑得很和善:“陆支队,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不过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急不得。”
“张书记,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官场规矩。”陆闯看着他,“我只知道,警察的规矩就一条——谁犯法,我抓谁。”
“说得好。”苏晴雨又夹了块黄瓜。
张启明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苏主任,你父亲苏检察长最近身体还好吧?”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弦外之音——你一个检察院的主任,别站错队。
苏晴雨嚼着黄瓜,头都没抬:“我爸身体好得很,不劳张书记费心。”
张启明的眼角跳了跳。
赵刚眼看场面要彻底失控,赶紧站起来:“今天就这样吧,陆支队刚来,舟车劳顿,早点回去休息。改天我再单独请你。”
陆闯站起来,整了整警服:“多谢赵局款待。”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看着蔡金位。
“蔡局,别忘了,明天让你那六个手下去刑侦支队报到。”
蔡金位的脸黑得像锅底。
陆闯推门出去了。
李建国和郭金跟着站起来,冲赵刚点了点头,追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赵刚、张启明、蔡金位、王志国和苏晴雨。
苏晴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各位领导慢用,我先走了。”
她也走了。
包间的门关上。
蔡金位狠狠一拍桌子:“太他妈嚣张了!赵局,这小子什么来头?”
赵刚没说话,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张启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来头不小。我让人查过他的档案,保密级别很高,能查到的只有公开资料——龙牙特战旅总教官,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五次,参加过境外反恐、撤侨、人质解救等重大任务二十余次。”
“龙牙?”蔡金位的瞳孔一缩,“就是那个——”
“对。”张启明放下茶杯,“就是那个直接隶属中央军委的特种部队。能在龙牙当上总教官的,全国不超过五个人。”
蔡金位的脸色更难看了。
赵刚吐出一口烟:“不光如此。他父亲是陆军的老将军,虽然退休了,但在军方的影响力还在。他这次来江州,明面上是转业安置,实际上是——”
他突然停住了。
王志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实际上是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派下来的。”
整个包间瞬间死寂。
蔡金位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张启明的眼镜片后面,眼神阴晴不定。
赵刚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所以今天这顿饭,我不是给他接风。我是想探探他的底。”
“探出来了吗?”张启明问。
赵刚苦笑:“探出来了。这小子是个疯子,不怕死的那种。”
王志国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我先走了。奉劝各位一句,这个陆闯,能不招惹就别招惹。谁招惹他,谁倒霉。”
他推门出去了。
蔡金位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张启明站起来,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老赵,周书记那边,你打算怎么汇报?”
赵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照实汇报。”
“照实?”张启明笑了,“你照实汇报,周书记今天晚上就睡不着觉。”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走廊里,陆闯大步流星往外走。
郭金追上来,脸上全是兴奋:“陆支队,你太牛逼了!蔡金位那老东西的脸都绿了!”
李建国也追上来,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担忧:“陆支队,你今天把他们得罪狠了,他们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陆闯脚步不停。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建国,咧嘴笑了。
“李队,我这人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得罪人就得罪到底。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往死里弄。”
李建国愣住了。
陆闯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出酒店大堂。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
江州的街头,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陆闯站在酒店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胖子,盯得怎么样?”
王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蔡金位那老小子的司机一直在停车场等着,车上还有个公文包。我刚才假装路过,瞄了一眼,包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但鼓鼓囊囊的,不像是文件。”
陆闯的眼睛亮了:“继续盯着。等他从酒店出来,看他去哪儿。”
“明白。”
陆闯挂了电话,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郭金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陆支队,上车吧。”
陆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烟叼在嘴里。
郭金发动车子,开上主路。
“陆支队,去哪儿?”
“回局里。”
“回局里?”郭金一愣,“不回宿舍休息?”
“不休息。”陆闯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着光,“今晚有活干。”
郭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了。
警车驶入夜色,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光。
而在江州大酒店三楼的包间里,蔡金位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出酒店大门,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
蔡金位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脸色铁青。
“蔡局,去哪儿?”
“回局里。”蔡金位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又改口,“不,去南区。”
“南区哪儿?”
“金碧辉煌。”
司机发动车子,驶出酒店。
街对面,一辆黑色商务车里,王胖子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
“龙刃,鱼上钩了。去南区了,方向是金碧辉煌。”
对讲机里传来陆闯的声音:“收到。你带人跟上去,别打草惊蛇。我马上到。”
“明白。”
商务车发动,远远缀在蔡金位的奥迪后面,消失在夜色中。
江州的夜,终于开始了真正的较量。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