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老支书为人耿直------------------------------------------,挂着一截生锈的铁轨,那是上下工的钟。沈怀远路过时,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拿起旁边那根同样锈迹斑斑的铁棍,顿了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敲了上去。“当——!”,骤然划破了山村雪后清晨的寂静,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那片正在逐渐亮透的天空。这声音和他记忆里每天呼唤爹下矿的钟声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他放下铁棍,指尖被震得发麻,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通往公社的那条被白雪覆盖的、蜿蜒的山路。脚印深深,一步一步,朝着那线微光的方向,把身后沉睡的村庄、受伤的父亲、母亲无言的泪眼,还有那口憋了十八年的气,都牢牢地钉在了刚刚敲响的钟声里。,有些刺眼。他眯起眼,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必须赶上那趟班车。路走到一半,翻过一个山梁,远远能望见公社低矮的房屋轮廓时,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沈怀远!站住!你给我站住!”,猛地回头。只见村支书的儿子,那个在公社当通讯员、平时眼高于顶的李国栋,正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不是焦急,却是一种混合着古怪和疏离的神色,手里还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沈怀远眯着眼回头,肺里灌满了清冽又带点煤渣味儿的冷空气。李国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帽子歪在一边,额头上冒着热气,那张平时在公社里学得有些油滑的脸上,此刻却绷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公事公办的僵硬。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四四方方,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怀远……等等!”李国栋终于追到近前,撑着膝盖喘了几下,才直起身,眼神有点躲闪,不太敢看沈怀远,“这个……县一中的紧急通知,刚送到公社,让立刻转给你。”他把信封往前一递,动作有点急,好像那信封烫手。?沈怀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刚才那股奔向班车的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他接过信封,指尖冰凉,触到纸张时却觉得微微发潮。信封上印着县一中的红色抬头,字是手写的“沈怀远同学亲启”,字迹工整,甚至有点刻板。他没立刻拆,只是捏着,看着李国栋:“国栋哥,啥事这么急?不能等我考完……”,眼神飘向远处公社的屋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为难:“我也不清楚里头写的啥,送信的人只说……让你务必今天上午去县教育局一趟,找招办的刘主任。预考……预考的事好像有点变动。变动?”沈怀远的喉咙发干。爹还躺在炕上,腿断了,家里塌了半边天,他攥着这根读书的稻草拼死往外挣,现在告诉他,稻草要动?“啥变动?怎么个变动法?我真不知道,”李国栋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了点同乡人那种含糊的劝慰,“怀远,你也别急,先去教育局问问清楚。兴许……兴许是好事呢?刘主任亲自找你。”他说着“好事”,自己却先摇了头,显然也不信。?沈怀远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像墨滴进清水,迅速洇开。他盯着信封,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冻得有点僵的手指,小心地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笺纸,上面寥寥几行打印的字,盖着县教育局招生办公室的红章:“沈怀远同学:经查,你所在公社出具的‘家庭成分及政治表现’证明材料存有疑点,需进一步核实。原定于今日举行的预考资格暂予保留,请接通知后即刻前往我局招办说明情况。逾期未到或情况不符,将取消本年度报考资格。”,钉进沈怀远的眼睛里。家庭成分?政治表现?爹是三代贫农,娘是家庭妇女,他自己是共青团员,公社盖了章的证明早就交上去了,能有什么疑点?还要“说明情况”?取消资格?,刮过他瞬间没了血色的脸。他捏着纸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李国栋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上落的一层薄雪:“怀远,你看……这,你还是赶紧去一趟吧。班车快来了,去县城还得一个多钟头。”
去县城?沈怀远看了一眼通往公社车站的那条岔路,又抬眼望了望远处蜿蜒的山路。教育局在县城西头,县一中在城东。去了教育局,还赶得上预考吗?就算赶上了,这“资格保留”,又是什么意思?他仿佛看见那张承载了全家、乃至全村希望的考卷,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地从他眼前抽走。
“我知道了。”沈怀远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把通知对折,再对折,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放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却像烙铁一样烫。“谢谢国栋哥。”他冲李国栋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走,却不是往公社车站,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镇上,然后再转道去县城的土路。班车不从那里走,只能靠脚,或者运气好能搭上顺路的拖拉机、马车。
李国栋在他身后喊:“怀远!你去哪儿?车站在这边!”
沈怀远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脚步更快了,踏得积雪咯吱作响,留下两行深深的、倔强的脚印。他知道,等班车太被动了。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县教育局,搞清楚这从天而降的“疑点”到底是什么鬼,然后……然后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一个多钟头的山路,沈怀远几乎是小跑着完成的。棉袄里面汗湿了,冷风一吹,贴着脊梁骨发寒。脚上的解放鞋早就湿透,冻得麻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爹躺在炕上灰败的脸,一会儿是通知上那些冰冷的字眼,一会儿又变成娘默默流泪的眼睛。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梳理:证明是村支书亲手写的,老支书为人耿直,绝不可能乱写。公社的章是文书盖的,能有什么问题?难道……是有人捣鬼?可谁又会来捣他这个穷学生的鬼?他沈怀远除了会死读书,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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