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儿,灶屋里……是谁?”
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气虚,但意识分明。
沈鸢站在院子里,手上还攥着一把黄芩叶,脑子已经在转了。
她折回灶屋,看了萧衍一眼。
少年蹲在灶台前,嘴里还有最后一口馒头没嚼完,腮帮子鼓着,手里攥着那碗水,整个人僵在那儿。
两人对视了一息。
沈鸢抬手朝他比了个“别出声”的手势,转身掀帘子进了里屋。
“娘,是我捡回来的一个人。”
沈母靠在床头,脸上有了些血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她看着女儿脖子上遮不住的那圈淤青,眉头皱起来。
“什么人?”
“远房表弟。”沈鸢面不改色,“爹那边的远亲,逃荒逃到这边,让人打了一顿,半死不活倒在路边,我给治了。”
沈母看着她,没说话。
这个说辞漏洞多得能跑马车,沈家满门获罪,什么远亲敢往流放地跑?但沈母看了看女儿的眼神,又看了看她脖子上的淤痕,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能干活吗?”
沈鸢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劈柴挑水熬药采药照顾我,手上冻疮都裂了。”
沈母咳了两声,嗓音平淡,“多个能干活的人,多口饭的事。”
沈鸢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没想到母亲的切入点这么实际。
沈母又说:“人你带进来了,说明你信得过,你爹的眼光你学了八成,看人不会差到哪去。”
说完闭上眼,不再问了。
沈鸢在帘子边站了几息,走出来。
灶屋里,萧衍已经把那碗水喝完了,蹲在角落里,背挺得很直。
他听到了所有对话,表情很复杂。
沈鸢在他对面坐下,盘腿,双手搁在膝盖上,很正式的姿态。
“说正事。”
萧衍抬眼看她。
“你的伤没好全,出去走不了三天就得倒。”
沈鸢的语气和诊脉时一样平稳,“我这边缺个干活的人,劈柴、挑水、跑腿,都是力气活,你留下,我继续给你治伤,管饭。”
她顿了顿。
“条件——不问你从哪来,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在外人面前,你叫阿衍,是我远房表弟,逃荒来投亲的,做得到就留,做不到现在就走。”
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萧衍沉默了很久。
灶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屋外蝉鸣,他的目光从沈鸢脸上移到她手背的冻疮上,移到灶台上豁了口的碗上,移到墙角米缸见底的口子上。
这个家穷成这样,她还要养一个病倒的母亲,现在又多了他这么个吃白饭的。
“我不白吃。”他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所以让你干活。”
“……行。”
沈鸢点了点头,站起来,从门后取下那根扁担扔给他。
“那就从现在开始,村口井台,两桶水,来回半里路。”
萧衍接过扁担的时候,手指触到磨得光滑的竹面,表情微妙。
他这辈子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玉玺——小时候偷偷摸过一次——但确实没握过扁担。
水桶在井台边。
萧衍把扁担搁在肩上,弯腰提桶。
第一个动作就错了——他用的是握刀的姿势去抓绳扣,指头扣得太紧,提起来的时候力臂不对,整个人被一桶水拽得向右歪了半步。
扁担在肩头滑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另一桶也挂上去,站直,两桶水晃荡着,他的步子也跟着晃,扁担压在锁骨上,每走一步都像在往骨头上凿钉子。
腰侧的伤又开始疼了。
他走了二十步,左边那桶水磕上了膝盖,“哐”的一声,水洒出来半桶,裤腿直接湿透。
走到五十步的时候,右边那桶的绳扣松了,水桶直接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萧衍站在路中间,肩上扛着一根只挂了一桶水的扁担,左裤腿湿的,右裤腿也湿的——刚才掉桶的时候溅上去的。
脚下一滩水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
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沈鸢靠着篱笆墙,双手抱臂,嘴唇抿得很紧。
她的肩膀在抖。
萧衍的脸又开始烧了。
“笑。”他闷声说。
沈鸢没笑出声,但那个忍笑忍得极辛苦的表情比笑出声还让人下不来台。
她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水桶,拎着扁担另一头演示了一遍。
“肩膀放松,扁担搁在斜方肌最厚的地方,不是锁骨,对,往后挪两寸,手不用死攥绳扣,搭着就行,用肩膀稳,不是用手拽,走的时候膝盖微弯,步子小一点,踩稳了再迈。”
萧衍跟着调整,扁担的位置换了,肩上的痛感确实减了大半。
“再走几步试试。”
他走了几步,还是晃,但不洒水了。
沈鸢跟在旁边看,又纠正了两次他的步频,末了说了句:“第一次挑水能走到这已经不错了。”
顿了一下。
“我第一次也摔过。”
萧衍偏头看她,不信。
“摔了三跤,”沈鸢面无表情,“磕掉了桶底。”
萧衍把水挑回家,倒进缸里,来来回回跑了四趟,衣服从前面湿到后面,最后一趟终于不洒了,但整个人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沈鸢把他那件湿透的外衫收了,搭在院里的竹竿上晾着,又翻出一件父亲留下的旧袍子扔给他换上。袍子大了两号,松松垮垮挂在少年瘦削的身上。
萧衍低头看了看这件打着补丁的袍子,没说什么。
傍晚,沈鸢用他挑回来的水煮了一锅糙米粥,三个人的份,稀得能照出人影。
萧衍端着碗蹲在灶台前喝,喝得很慢。
沈鸢在院子里给母亲煎药,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
“阿衍。”她忽然开口。
萧衍的勺子停了。
“明天还有两趟水。再把院后那堆湿柴劈了。”
“……嗯。”
“后天跟我进山认药材,你腿脚好使,我采不到的地方你来。”
“嗯。”
“还有,”沈鸢头也没回,“别再用握刀的姿势拿扁担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
萧衍蹲在灶台前,碗里映着自己的脸,穿着别人父亲的旧袍子,喝着稀得见底的米粥,肩膀被扁担硌出一道红印。
狼狈至极。
但胃是暖的。
屋子里有烟火气,有粥的热,有院子里传来的煎药声和偶尔的几句话。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个屋檐下面,听到另一个活人平静的声音了。
萧衍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沈鸢劈了一半的那堆柴拖过来,拎起斧头。
“不用,”沈鸢回头瞥了一眼,“你伤没好——”
斧头落下去。
一声闷响,木柴裂成两半。
劈得歪歪扭扭,断面跟狗啃的似的。
但劈开了。
萧衍面无表情地把裂开的柴码好,又拎起了第二根。
沈鸢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
晚风穿过院子,把竹竿上晾着的湿衣服吹得鼓起来。
破屋,稀粥,湿柴。
像个家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