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镜湖边上还没有这条平整的水泥路，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坑坑洼洼，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踝。她和丈夫何大福结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扛着锄头上山，在一片荒坡上刨坑，栽下第一茬橘树苗。
那是什么日子啊。春天施肥，挑着粪桶从山脚下一趟一趟往上爬，扁担压得肩膀又红又肿，晚上躺下，浑身像散了架。夏天抗旱，一担一担从湖里挑水上山，脚下的草鞋磨破了，脚底板磨出血泡，挑完一趟，衣服能拧出水来。秋天摘果，更是打仗一样，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能下山，橘筐压在背上，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可那会儿，再苦再累，心里也有盼头。盼着橘树长大，盼着挂果，盼着年底能卖个好价钱，给两个娃儿扯几尺新布做身衣裳，给家里添置一台黑白电视机。
橘树是第三年开始挂果的。张桂香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摘下那几十斤橘子，她舍不得吃，挑了几个最周正的，揣在怀里，跟着丈夫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找收购商。
收购商是个外地人，操着一口她听不太懂的官话，坐在磅秤后面，手里夹着烟，眼皮都不抬一下。
“多少钱一斤？”何大福赔着笑脸问。
“三毛。”收购商吐出一个烟圈。
“三毛？去年不是还四毛吗？”
“今年到处都丰产，你不卖，有的是人卖。就这价，卖不卖？不卖让开，后面还有人排队。”
何大福回过头，看了看张桂香。张桂香看着筐里那些黄澄澄的橘子，那些她一天一天伺候大的橘子，那些她挑断了三根扁担才从山上挑下来的橘子。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卖。”
那天，他们挑下来一百多斤橘子，换了三十几块钱。回家的路上，张桂香一句话也没说。她把那三十几块钱揣在最里面的口袋里，手一直按着，生怕它飞走了。
后来很多年，都是这样。
橘子的价格，就像镜湖的水面，看着平稳，底下却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收购商说多少就是多少。他们说三毛，就是三毛。他们说两毛八，就是两毛八。有一年，橘子大丰收，收购商反而压价更狠，说果子太多了，卖不动，只能给两毛。张桂香气得眼眶发红，却还是一筐一筐地把橘子过了秤。
那一年，除去肥料钱、农药钱，几乎是白干。
更气人的是，有一回，她在镇上赶集，看到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橘子，那橘子上插着一块硬纸板，写着“镜湖蜜橘，每斤一块五”。她凑过去看，那橘子皮色发暗，个头也不匀，一看就不是镜湖边种出来的。可买的人却不少，一袋一袋地往自行车筐里放。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她对何大福说：“咱们的橘子，到了城里，不知道要卖多少钱一斤。可那钱，跟咱们没关系。”
何大福闷头抽着旱烟，半天才说了一句话：“谁叫咱们住在这山沟沟里呢。”
是啊，谁叫他们住在这山沟沟里呢。收购商不来，橘子就只能烂在树上。收购商压价，他们也只能咬着牙认。橘子的定价权，从来不在自己手里，而在那些开着货车进山的人手里。
这种日子，过了三十年。
三
真正让张桂香心思活泛起来的，是去年冬天的那场培训。
那天，村支书李满江在村里的大喇叭上喊：“各家各户注意了啊，镇里要办互联网营销师培训班，免费的，教大家在网上卖橘子，愿意学的，明天早上八点，到村委会集合。”
张桂香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广播，手里的瓢停在了半空中。
在网上卖橘子？橘子还能在网上卖？
晚上，她给在省城读书的小儿子何晓峰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晓峰的声音带着笑：“妈，当然能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网上啥不能卖？你等着，我寒假回去教你。”
培训班开了七天，张桂香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学员之一。教室里摆着十几台电脑，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讲什么“店铺装修详情页关键词优化”，张桂香听得云里雾里，像听天书。她记了满满一个本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