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在城西，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被爬山虎遮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桌客人。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姐姐。
手机震了。
靠窗最里面那桌。
我往里走，穿过几排书架，看见了她。
姐姐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一些，齐肩，发尾微微卷着。她托着腮看窗外，侧脸线条柔和，右脸颊那个梨涡若隐若现。
和我八分像的那张脸。
可看起来又那么不同。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转过头看我，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来了。”
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招手叫来服务员：“喝什么？”
“美式。”我说。
她挑了挑眉：“你不是从来不喝美式，嫌苦吗？”
“人是会变的。”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咖啡端上来，我捧着杯子，没喝。
她也捧着杯子，是拿铁，拉花很精致。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二蘅，”她先开口，“你瘦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我很像，又不太像。她的更亮一些，更自信一些，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月牙。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姐姐长得好看。那双眼睛，那个梨涡，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她是被夸大的，被宠大的，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而我站在她旁边，像一道影子。
“你叫我来，”我开口，“想说什么？”
姐姐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二蘅，”她说，“你生我气，我知道。”
我没说话。
“可有些话，我还是想跟你说清楚。”她顿了顿，“当年那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冒认，不该说谎。可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忽然有个长得那么好看的男生主动搭讪，问我是不是那天被救的人，我脑子一热就点了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歉疚，也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想过解释的，”她说，“可每次见面，他都那么高兴，那么期待，我根本开不了口。再后来，两家开始撮合婚事，我想，要不就试试吧。也许相处久了，我能喜欢上他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可我做不到。”她的声音低下去，“二蘅，我试过了，我真的做不到。他看我的眼神，他跟我说话的语气，他给我准备的每一份礼物——都像是在对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是你。”
我攥着杯子的手紧了。
“所以你就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冷，“把烂摊子扔给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对不起你，”她说，“可我没办法。我要是嫁给他，骗他一辈子，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所以你逃婚，是为了他好？”
“二蘅——”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我打断她，“你逃了，我替你去。他对着我叫你的名字，对着我说等了你十年，对着我回忆那个傍晚——那个傍晚是属于我的！可我只能听着，只能点头，只能假装我就是你！”
我的声音有点大，旁边几桌的人看过来。
姐姐看着我，眼眶更红了。
“对不起。”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真的有歉疚，是真的有难过。可那又怎样呢？
歉疚能改变什么？
“姐，”我开口，声音平静下来，“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她摇摇头。
“像偷了东西，”我说，“偷了属于我的东西，可所有人都以为那东西本来就是她的。我还不能说，说了就是贼喊捉贼。”
姐姐愣了一下。
“二蘅……”
“他带我去海边，”我继续说，“带我去他当年救人的地方。他指着那块礁石，说那时候我站在上面，海水快把我淹了，哭得稀里哗啦。他说我被他救上来之后，趴在他怀里咳了半天，第一句话居然是‘我鞋呢’。他说他回去找过那只鞋，没找到。”
我看着姐姐的眼睛。
“这些话，是说给你听的，”我说，“可他不知道，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那个哭的人是我，那个咳的人是我，那个丢了鞋的人是我。可他以为是你。”
姐姐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哽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你叫我来，”我说，“就是想说对不起？”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回来，是想问你——你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我愣住了。
告诉他真相？
“你疯了？”我说，“现在告诉他，两家怎么办？爸妈怎么办？”
姐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二蘅，”她说，“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吗？”
我没说话。
一辈子。
这个词从姐姐嘴里说出来，和从厉昀迟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等的人是你，”姐姐说，“他爱的那个人，是十年前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是你，不是我。现在你嫁给他了，他对着你叫我的名字，对着你说那些属于你的回忆——你觉得这样公平吗？对你公平吗？对他公平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公平。
这个词离我太远了。
从我生下来那天起，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公平这回事。
姐姐是大姮，我是二蘅。姐姐是玉，我是草。姐姐被所有人宠着，我站在旁边看着。
公平是什么？
“二蘅，”姐姐又开口，“我知道你生气，你应该生气。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年冒认，后悔这些年一直瞒着，后悔逃婚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她说，“告诉他真相，或者不告诉——我都听你的。”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和我很像，又不太像。她的手指更细更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这双手冒认了属于我的十年。
可此刻握着我的时候，又是那么温暖。
“我不知道。”我说。
姐姐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说，“告诉他真相，他会怎么想？他等了十年的人，其实是另一个人。他对着叫了无数遍的名字，其实是错的。他会恨我吗？会觉得我是个骗子吗？”
姐姐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可要是不告诉他，”我继续说，“我就要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他叫我姮姮，我叫他昀迟。他对我好，是因为以为我是你。我接受他的好，是因为贪恋那份温暖。然后呢？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我还能假装下去吗？”
姐姐的眼眶又红了。
“二蘅……”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我真的不知道。”
咖啡凉了。
窗外，天阴下来，像是要下雨。
我和姐姐相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姐姐松开我的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现在的电话，”她说，“还有住的地方。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我看着那张纸条，没动。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面前停住。
然后她弯下腰，轻轻抱了抱我。
“二蘅，”她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她身上有我熟悉的香味，是妈妈给她买的香水，从小用到大。那香味落在我身上，像很多年前一样。
然后她松开我，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
我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厉昀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他笑了一下，“吃饭了吗？”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更像一个普通人了。
一个等着妻子回家的普通人。
“还没。”我说。
他放下书站起来：“我让阿姨做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他走进厨房，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等的人是我。
可他不知道。
他以为他在等姮姮，可他等的每一件事，都是属于我的。
那个傍晚，那个胎记，那句“我鞋呢”。
都是我的。
可他说出口的时候，叫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姮姮，”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想吃点什么？有排骨汤，还有清炒时蔬，都是你爱吃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端着汤碗走出来，笑了一下：“不对，是我猜你爱吃的。也不知道猜没猜对。”
我看着那碗汤，热气腾腾的。
“猜对了。”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暖。
“那就好，”他说，“快坐下吃，别饿着。”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今天去哪了？”他问。
我的手顿了顿。
“见了个朋友。”我说。
“哦。”他没再问。
我低头喝汤，不敢看他的眼睛。
晚上，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要处理，去了书房。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上亮着姐姐那张纸条上的地址。
城西，某小区，某栋某号。
离这里一个小时车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
姐姐问我：你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我不知道。
告诉他真相，他会崩溃吗？会觉得这十年是个笑话吗？会觉得我是个骗子吗？
可要是不告诉他，我就要这样过一辈子。
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
他叫我姮姮，我叫他昀迟。
他对我好，是因为以为我是她。
我接受他的好，是因为贪恋那份本该属于我的温暖。
然后呢？
然后会怎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轻轻推开了。
我没动，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被子掀开一角，他躺了进来。
过了几秒，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环住我的腰。
那个拥抱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我。
“姮姮，”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没动。
“不是等结婚，”他继续说，“是等一个能抱着你的夜晚。从那天在海边开始，我就在想，如果能再见到你，如果能抱着你，如果能每天醒来都看见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梦能成真。”
我的眼眶忽然发酸。
他等的人是我。
可他抱着的人，是姮姮。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姮姮的。
可那份感情，那份等了十年的感情，是属于我的。
我闭着眼睛，任由他抱着。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他先醒了。
我听见他起床的动静，听见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听见门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纸条。
城西，某小区，某栋某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换衣服。
走出卧室的时候，厉昀迟正在客厅看文件，看见我出来，抬头笑了一下：“醒了？早餐在桌上。”
我点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
白粥、煎蛋、一小碟咸菜、一杯热牛奶。
和那天早上一样。
我低头喝粥，他继续看文件。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很暖的样子。
“对了，”他忽然开口，“周末我妈让我们回去吃饭。”
我愣了一下。
“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别紧张，就是普通家宴。我妈这个人看着严肃，其实挺好相处的。”
我点点头。
挺好相处的。
那是对姮姮。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我继续喝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姐姐的号码：
二蘅，想好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喝粥。
白粥很糯，煎蛋火候刚好。
和那天早上一样。
和以后的每一个早上，大概也一样。
窗外阳光很好。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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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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