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茶”二字入耳,楚倾凰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
记忆烙印如冰锥刺入脑海——前世今日,苏婉儿也是这般“不懂规矩”地来了。那时她刚“落红”不久,又饮了掺药的茶,浑身乏力,竟真的让苏婉儿跪着奉了茶。事后柳承煜轻描淡写一句“婉儿不懂事,你多担待”,便在全府坐实了苏婉儿“半个妾”的身份。
那杯茶,成了她婚姻里第一道裂痕。
不,不止裂痕。
那是苏婉儿在她心上插的第一刀。
“让她进来。”楚倾凰放下梳子,声音平静无波。
柳承煜皱眉:“倾凰,婉儿她只是……”
“只是什么?”楚倾凰转身看他,眼神清澈如泉,“表哥表妹,情深义重,我懂的。既然来了,就见见。”
她走到主位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门开了。
苏婉儿一袭水绿襦裙,妆容精致,眼尾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红,像是哭过。她手里端着红木茶盘,上面一盏青瓷茶杯,袅袅热气。
“婉儿给表嫂请安。”她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按规矩,该是婉儿昨日就来奉茶的,只是怕扰了表嫂新婚,这才拖到今日……”
她抬眼,目光似怯似慕地掠过柳承煜,又迅速垂下。
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楚倾凰静静看着她,前世今生,这张脸她看了十年——哭的时候,笑的时候,得意的时候,还有最后在刑场边依偎在柳承煜怀里的时候。
恨意如毒藤疯长,缠得她心脏发疼。
可她脸上却浮起温婉的笑:“表妹有心了。不过……”她顿了顿,“按规矩,只有纳进门的妾侍才需向正室奉茶。表妹是客,这茶,我受不起。”
苏婉儿的笑容僵在嘴角。
柳承煜脸色微沉:“倾凰,婉儿也是一片心意……”
“正因是一片心意,才更不能乱了规矩。”楚倾凰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我楚家世代将门,最重规矩。父亲常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表妹既然住在侯府,也该学着些——青鸾。”
“在。”
“去将我妆匣里那对白玉镯取来。”楚倾凰看向苏婉儿,笑得愈发温和,“表妹初次见我,我这做表嫂的也该给份见面礼。那对镯子成色不错,配表妹正合适。”
她用的是“表嫂”,不是“少夫人”。
一字之差,亲疏立判。
苏婉儿端着茶盘的手微微颤抖——是气的。她今日特意早起梳妆,挑了最显柔弱的水绿色,哭红了眼才来,就是要在新婚第二日给楚倾凰一个下马威。
可这女人……这女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青鸾很快取来镯子。
楚倾凰接过,起身走到苏婉儿面前:“表妹,手。”
苏婉儿下意识想缩手,却见柳承煜对她使了个眼色,只得硬着头皮伸出左手。
楚倾凰为她戴上一只镯子。动作轻柔,指尖却冰凉。
“这镯子是我及笄时母亲所赠,说是能定心安神。”楚倾凰垂眸看着镯子,声音轻得像叹息,“表妹心思细腻,容易多想,戴着这个,或许能睡得好些。”
话里有话。
苏婉儿猛地抬头,撞进楚倾凰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清澈得可怕,像是能看穿她所有心思。
“表、表嫂说笑了……”她勉强笑道。
“说笑?”楚倾凰也笑了,为她戴上另一只镯子,“我是认真的。表妹,在别人府上做客,最重要的是守本分。你说是不是?”
她松开手,退回主位。
苏婉儿站在那儿,端着茶盘,戴着一对白玉镯,进退两难。茶还奉不奉?跪不跪?
奉,就承认自己是“妾”;
不奉,刚才那番做派就成了笑话。
柳承煜终于开口:“婉儿,既然你表嫂这么说,茶就免了吧。”他看向楚倾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倾凰,婉儿自小在侯府长大,与我情同兄妹。以后,还要你多照应。”
情同兄妹。
楚倾凰几乎要冷笑出声了。什么样的兄妹会夜半私会?什么样的兄妹会联手害人满门?
“世子放心。”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表妹这么‘懂事’,我自然会好好‘照应’。”
她将“懂事”和“照应”咬得极重。
苏婉儿脸色发白,求助般看向柳承煜。
柳承煜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温声道:“婉儿,你先回去吧。我和你表嫂还要准备回门。”
逐客令下得委婉,却不容置疑。
苏婉儿咬着唇,福了福身,转身时眼眶真的红了——这次不是装的。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两人。
“倾凰。”柳承煜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你今日……对婉儿似乎有些苛刻。”
楚倾凰抬眸,眼里适时浮起一层水雾:“世子是怪我吗?”
她变脸变得太快,柳承煜一时愣住。
“我只是……”她别过脸,声音哽咽,“只是心里难受。新婚第二日,表妹就来说什么奉茶……外头的人知道了,会怎么看我?说我楚倾凰善妒?容不下一个表妹?”
她说着,眼泪真的落下来。
不是装的。
是想起前世那些污名,那些指指点点,那些她百口莫辩的委屈。
柳承煜见她哭了,神色软了下来,伸手想替她擦泪:“是我考虑不周。婉儿她只是太敬重你……”
“敬重?”楚倾凰躲开他的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世子,你告诉我,表妹她……是不是想做你的妾?”
打得柳承煜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说不是?苏婉儿的心思全府皆知。
说是?那置楚倾凰于何地?
“我、我没想过……”他最终选择含糊其辞。
“那就别让她想了。”楚倾凰擦掉眼泪,语气坚决,“楚家女儿,绝不与人共侍一夫。世子若想要她,就写休书给我。我楚倾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说得斩钉截铁。
柳承煜瞳孔一缩。
他盯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却眼神坚毅的女子,第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楚倾凰不是该温顺柔弱、以夫为天吗?怎么会说出“宁为玉碎”这种话?
“你胡说什么。”他压下心头惊悸,柔声道,“我既娶了你,心中便只有你一人。婉儿那边……我会让她搬出侯府。”
楚倾凰心中冷笑。
搬出去?前世苏婉儿搬出去不到半月,就以“思念表哥”为由搬了回来,住得离主院更近。
“那就等表妹搬出去再说吧。”她起身,“时辰不早了,该回门了。”
她走向妆台,从镜中看见柳承煜盯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很好。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就该浇水施肥了。
回门的马车是安平侯府准备的,宽敞华丽,却处处透着监视的意味——车夫是柳承煜的心腹,随行的四个护卫也是。
楚倾凰坐在车里,掀起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道。
前世回门,她满心欢喜,拉着柳承煜的手叽叽喳喳说着娘家趣事。那时她多傻啊,以为他是真心对她好。
掌心金纹忽然发热。
脑海中闪过破碎画面——
是楚府。
父亲在书房大发雷霆,桌上摆着几封密信。兄长楚倾云按着剑,脸色铁青。
画面一转,是母亲林氏抱着小侄儿在佛堂祷告,泪流满面。
最后,是苏婉儿的房间。她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妆,镜中映出的脸……在笑。诡异而怨毒的笑。
楚倾凰心脏一紧。
不对。
回门日,不该是这样的。
前世今天,虽然也有不愉快,但至少表面和睦。父亲虽然不喜欢柳承煜,却也给了面子。
可现在预见的画面……
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还是说,有些事,前世她根本不知道?
马车停在楚府门前。
楚倾凰下车时,看见父亲楚战和兄长楚倾云已经等在门口。两人都是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些僵硬。
“父亲,兄长。”她快步上前,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想他们。想得心都疼了。
楚战拍拍她的肩,声音浑厚:“回来就好。”他看向柳承煜,笑容淡了些,“世子,请。”
一行人进府。
厅堂里,母亲林氏已经备好了茶点。见到女儿,她眼圈也红了,却强忍着没落泪,只拉着楚倾凰的手细细打量:“瘦了……”
“才两天,哪就瘦了。”楚倾凰笑,心里却酸楚得厉害。
寒暄过后,楚战忽然道:“倾凰,你随我去书房,有件你母亲当年的首饰要给你。”他又看向柳承煜,“世子稍坐片刻,倾云,你陪世子说说话。”
这是要单独见她。
柳承煜眼中掠过一丝疑虑,却还是笑道:“岳父请便。”
楚倾凰跟着父亲走向书房。
刚进门,楚战就转身关上门,脸色瞬间沉下来。
“父亲?”楚倾凰心头一跳。
楚战走到书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今早刚到的。”
楚倾凰接过,展开——
只一眼,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皇子欲借回门宴之机,毒杀楚倾凰。柳承煜为刀。”
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玄黑色的枭形印。
是夜枭。
萧景玄的人。
而信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今日回门宴,有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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