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坡,晨雾未散。
楚倾凰一袭红衣策马而来,身后只跟着青鸾和十二名楚家亲卫。红色在灰蒙的雾气中如一道血痕,刺痛人眼。
记忆烙印中的场景与眼前重叠: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的嫁妆箱笼,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火油味。
对了,火油。
前世这场“袭击”以“贼人纵火毁尸灭迹”告终,所有证据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可偏偏,有一个贼人“侥幸”逃出火场,被柳承煜“及时”救下,押送官府后不过三日就“暴毙狱中”。
死无对证,干干净净。
楚倾凰勒马,目光扫过现场。
太整齐了。
尸体倒伏的姿势、箱笼散落的位置、甚至血迹喷溅的角度……都像是精心排演过的一场戏。
“小姐,小心有诈。”青鸾低声提醒,手已按在剑柄上。
楚倾凰没说话,下马走向一具“尸体”。
那是个蒙面黑衣人,胸口插着楚家护卫的制式长刀,血染红了前襟。
楚倾凰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对方颈侧。
冰凉,没有脉搏。
但她记得,前世那个“侥幸逃生”的刺客,就是靠龟息功装死,在火起时突然暴起伤人,杀了她最后一名贴身丫鬟。
“都死了。”一名亲卫检查后回禀,“小姐,属下建议立刻清理现场,以免……”
“以免什么?”楚倾凰打断他,站起身,“青鸾,把所有尸体面巾摘下。”
“小姐,这……”
“摘。”楚倾凰只说了一个字。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亲卫们开始动手。
面巾一摘下,楚倾凰目光骤冷。
果然。
这些脸,她前世在柳承煜的暗卫营里见过。虽然年轻了些,但眉骨上的疤痕、耳后的刺青……一模一样。
柳承煜,你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啊。
“小姐,这个人还有气!”一名亲卫突然喊道。
楚倾凰走过去。
那是个年轻刺客,腹部中刀,但伤口不深,只是昏迷。亲卫正要补刀,被楚倾凰拦下。
“留活口。”她说,“青鸾,把他绑了,嘴里塞上布,别让他咬舌。”
“小姐要带他回府审问?”青鸾问。
“不。”楚倾凰看向不远处的树林,“把他藏在那边山洞里,派两个人守着。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
“那这些尸体……”
“烧了。”楚倾凰淡淡道,“既然是贼人纵火毁尸灭迹,那就如他们所愿。”
她走向嫁妆箱笼,打开最上面那个紫檀木匣。
里面本该是一套翡翠头面,此刻却空空如也。
“少了三箱珠宝,两匹御赐云锦。”楚倾凰合上匣子,忽然走向坡下一处灌木丛。
拨开灌木,露出一个隐蔽的土坑。
坑里,赫然是那几个丢失的箱子!
青鸾惊愕:“小姐怎么知道——”
“猜的。”楚倾凰面不改色。
其实是前世那个刺客临死前供出来的。
火很快烧起来。
浓烟滚滚,十里坡化作一片火海。楚倾凰站在坡顶,红衣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青鸾问。
“把珠宝拆开分装,一抬变三抬。云锦裁开,裹上普通绸缎充数。”楚倾凰条理清晰,“回府后立刻让绣娘赶工,明日吉时前,我要看到三十抬嫁妆,一抬不少。”
她翻身上马:“青鸾,你带人处理这里。我先回府——有些戏,得提前排练。”
策马而去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藏着活口的山洞。
龟息功装死,然后暴起伤人——这招,她见过。
所以她在那个活口的绑绳上动了手脚,故意让他觉得能挣脱。又在两个看守身上藏了信号弹。
她要让这枚棋子,回去替她传话。
回城路上,楚倾凰忽然感到掌心又是一阵灼热。
这次,金色纹路没有带来预知,而是让她浑身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液中流淌得更快了。
她下意识握紧缰绳,手臂的力量似乎增强了几分。
这是……前世苦练十年的枪法,正在觉醒?
楚府门口,已是人声鼎沸。
楚倾凰刚下马,就看见柳承煜急匆匆迎上来,一脸“担忧”。
“倾凰!你没事吧?我听说送嫁队伍遇袭,立刻赶来了——”他伸手想握她的手。
楚倾凰不着痕迹地避开,福身行礼:“劳世子挂心,倾凰无碍。”
柳承煜的手僵在半空。
他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红衣依旧,发髻整齐,甚至连鬓角都没有乱。只有衣摆沾了些尘土,证明她确实去了十里坡。
可这……和预想的不一样。
她应该惊慌失措、泪流满面才对。
“听说嫁妆损毁严重?”柳承煜换上温柔表情,“无妨,我安平侯府不缺那些,只要——”
“世子误会了。”楚倾凰抬眼,唇角微扬,“嫁妆无损,三十抬,一箱不少。”
柳承煜笑容凝固。
“这怎么可能?报信的人明明说——”
“报信的人看错了。”楚倾凰打断他,语气轻柔却带着刀锋,“只是箱子被烧了,里面的东西,楚家护卫拼死都抢了出来。倒是那些贼人……”
她顿了顿,看着柳承煜的眼睛。
“一个都没逃掉,全死了。”
柳承煜袖中的手,蓦地握紧。
这时,街角传来马蹄声。
一辆玄黑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俊美却慵懒的脸——正是七皇子萧景玄。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这边,目光在楚倾凰身上停留了一瞬。
“哟,这么热闹?”
楚倾凰心头一跳。
萧景玄——
前世那个在她最绝望时递过一方素帕、为楚家冤案三度上书的人。
他怎么会来?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萧景玄探出身,慵懒开口:“楚小姐,听说送嫁队伍遇袭了?本王恰好路过,来瞧瞧。”
谎话。
他的别院根本不在这方向。
他是专程来的。
为什么?
楚倾凰垂眸,福身行礼:“劳殿下挂心,不过是些不长眼的毛贼,已经处置了。”
“处置了?”萧景玄眉梢微挑,“本王怎么听说,楚小姐一杆银枪挑了三个贼人,还从火场里抢出了十箱嫁妆?这胆识,可不比边关将士差啊。”
空气凝固了。
楚倾凰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除非,他当时就在附近看着。
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兴奋。
如果萧景玄一直在暗中观察,那他看见的,是一个与传闻截然不同的楚倾凰。
也许,这是个机会。
“殿下说笑了。”她抬眼,直视那双慵懒却锐利的眼眸,“不过是情急之下胡乱挥了几枪,不值一提。”
萧景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递过来:“本王备了份薄礼,算是压惊。”
楚倾凰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雕成竹节形状,素雅至极。
指尖触到簪身内侧时,她感觉到了极细微的凹凸。
有字。
她面不改色地合上盒子,福身:“谢殿下。”
萧景玄点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驶远前,他的声音从车内飘出:“楚小姐,明日大婚,本王会去喝杯喜酒。到时……再会。”
楚倾凰握着木盒,站在原地。
夜风卷起她的衣袂。
她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木盒。
白玉簪内侧的字,她还没来得及看。
但心跳已经快了半拍。
这一世,有些人和事,似乎和前世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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