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前夜,我拿着“年度正义员工”的奖状推开家门。
客厅日光灯刺白刺白的,父亲、母亲、妻子同时抬头看我。
没人说话。父亲起身,把我行李箱踢出门外。
母亲把一沓药费单甩到我脸上。纸页划过眼角,我低头看——药盒上印着“明丰集团康泰制药”。
老婆抱起孩子进了卧室。反锁。
四岁女儿在门后咳嗽,声音像钝刀子。
家族群里,二叔发来六十秒语音:“畜生,你爹你媳妇的工作全让你端了。
新闻评论区第一条写着“正义虽迟但到”。
我攥着五万块奖金和那张奖状,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
手机屏幕亮着,照见药盒上那行字。
我才意识到——我举报的那家公司,和我爸的高血压药,是同一个集团出的。
这个家,从根上就长在明丰的产业链上。而我拿刀,把根砍了。
第一章 全家公敌
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零三分。我推开家门。
客厅窗帘拉死。电视机黑着。父亲周德厚坐在沙发正中间。没看手机,没抽烟,就那么坐着。母亲刘淑芬靠在厨房门框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妻子林晚晴从餐桌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吱啦一声。
三个人盯着我。目光不是看。是钉。
我手里提着公文包,包里装着奖状和奖金支票。明丰集团“年度正义员工”。市监局和食品协会联合颁的。五万块。我张嘴,想说点什么。
林晚晴转身。抱起沙发上玩积木的女儿周念。四岁的孩子扭头看我,小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叫爸爸。卧室门关上。咔嚓。锁芯转动。
楼道里传来东西拖动的声音。我回头,看见父亲弯腰把行李箱推出去。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箱体歪倒。他直起腰。老花镜片反射日光灯管,两条白杠横在他眼睛上。
他说了一个字。滚。
母亲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沓纸。她抬手一扬,纸张散开,有几张打在我胸口,大部分飘在地上。我看见淡红色的药费单、挂号条、处方笺。母亲嘴唇哆嗦半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知道你爸一年吃多少药吗。
我蹲下。捡。手指碰到一张药费单。印刷体印着日期、金额、药品名称。最下方一行小字:明丰集团康泰制药有限公司。
康泰制药。明丰集团。
我举报的也是明丰集团。明丰食品。明丰集团旗下的食品分公司。今年十一月,我在质检部发现预制菜新品用了大量病变淋巴肉。酱料过期三个月。我拍照,留样,发匿名举报信。市监局突击检查。停产整改。罚款。
我举报的是食品厂。可我父亲吃的降压药,是明丰康泰出的。一个集团。
药费单在我手指间抖。不是手抖。是纸薄,我捏得太用力。
父亲站在门口。楼道声控灯灭了。他半边身子陷在黑暗里。声音闷在胸腔里:半年前,晚晴她们冷链物流公司刚跟明丰签了三年合同。你妈在包装厂,干六年了。现在全停产了。全停了。
他说完,把我公文包也踢出来。奖状从包里滑出一角。红色封面,烫金字体。在楼道灰色地砖上亮得扎眼。
我站了可能有一分钟。楼道窗户灌风,冻得膝盖发麻。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红点,二十三。
家族群。群名叫“周家祠堂”。
最新一条是二叔发的语音。六十秒。我点开。
二叔的声音,喝过酒的嗓子,沙、厚,每个字都往外喷唾沫星子那种:正远我跟你说,你爹一辈子没求过人,在包装厂看大门看到六十二,人家说效益不好裁人,你爹说没事。现在倒好,你大义灭亲了,你举报自己家单位。全家人指着明丰吃饭,你跑去当英雄。畜生。你就是个畜生。
下一条。三姨。转发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是《明丰食品安全问题举报人获奖五万元》。配图是我领奖照片。市监局微信公众号发的。我站着,手里捧着红色奖状,背后是“食品安全人人有责”的背景板。照片里我在笑。
三姨在转发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家出了个英雄呢,拿亲人血馒头换的。
然后是大舅。没发语音,打了字:断绝关系吧,老周家没这号人。
然后表哥、表嫂、远房堂姐。一个接一个。有人发愤怒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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