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于等待与错过的故事
建安十七年,秋。
沈云舒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
雨打在白幡上,把那些挽联洇成了一团一团的墨渍,像是有人在天上哭。灵堂里点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有人在她耳边念往生咒,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嗡的,她听不真切,也不想听真切。
她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不是疼,不是怕,是一种很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从水里捞出来,晾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蒸发掉。她的意识在变得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还留在那里,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那个声音说:“等我回来。”是顾衍之的声音。
沈云舒在心里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都快要死了,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居然还是他,不是爹娘,不是沈家,不是那些她念了十几年的女诫和闺训,而是那个寄居在沈府、连一顿饱饭都常常吃不上的表兄。
她十四岁的时候,曾经在月夜的后院里偷听到两个嬷嬷嚼舌根。
“那个顾家的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脸皮,天天缠着大小姐。一个寄人篱下的孤雏,也配肖想沈家的嫡长女?”
“可不是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出去把两个嬷嬷的嘴撕烂。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她一个闺阁女子,偷听下人说话已经是失仪,要是再为顾衍之出头,传出去只会害了他。
她在月洞门后面站了很久,等到两个嬷嬷走远了,才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屋子。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坐在窗前把那枚银簪子翻来覆去地看。簪子是顾衍之前年送她的,簪头雕着一朵辛夷花,雕工说不上多好,花瓣的边缘有些粗糙,但她就是喜欢,喜欢到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擦一擦。
她想,癞蛤蟆又怎样?天鹅又怎样?她沈云舒这辈子,就是愿意做那一只癞蛤蟆的蠢天鹅。
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这些,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长明灯又晃了一下。沈云舒感觉到有人在给她整理衣裳,把她的袖口抚平,把她的衣领正了正。她想说别费劲了,反正一会儿就要装进棺材里,穿得再整齐又有谁看?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气音。
入殓师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往旁边一歪,有什么东西从发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是一枚银簪。
入殓师捡起来,看了看,觉得成色不好,随手丢在了一边。
没有人注意到,那枚银簪落地的时候,簪头上的辛夷花朝上,像是在看着什么。
顾衍之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边关的烽燧上值夜。
信是沈家的老管家托人送来的,走了整整半个月,信封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马蹄踩过的痕迹。他打开信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边关的秋天确实冷,但他穿了棉甲,不至于冻得发抖。
是因为他有预感,一种很不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的预感。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大小姐被太子府选中殉葬,六月十五殡天。”
六月十五,那是三天前。
顾衍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他以为是看错了;第二遍,他把每个字都拆开来看,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字;第三遍,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怕信被人发现,可能是怕这封信是在做梦,可能是想让那些字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要出来。
身旁的副将何满看到他蹲在烽燧的角落里发抖,吓得脸都白了。
“校尉?校尉你没事吧?”
顾衍之抬起头,何满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了,眼白全是红的,瞳孔里的光像是随时要熄灭的烛火,但又在拼命地挣扎着不让自己灭掉。
“何满,”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我要回京。”
“回京?校尉,擅离职守是死罪!”
“不回去她就会死。”顾衍之站起来,对着烽燧的墙壁扑过去,把挂在那里的铁甲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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