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晃来晃去。
他站在阳台上，背挺得笔直，像二十年前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的男人。
“那时候周雪娇家里有背景，她爸在区里做官，能帮衬。”他的声音从背影传过来，闷闷的，“你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妈常年卧床，你弟弟的生意还要你垫资。你要是生个孩子，咱们公司怎么撑？”
“所以你就让周雪娇生？”
“她能撑得住，你撑不住。”
我闭上眼睛。
三十六年。三十六年的夫妻，三十六年的同床共枕，三十六年的公司账目和家里柴米。我替他谈合同，替他陪客户，在他“胆囊炎手术”的时候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配替他留后。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后背。
“谢长河，你欠我一个子宫。”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停电后的监控屏幕，“你欠了我一辈子做母亲的权利。”
他没有回头。
“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在处理一份过期的合同，“都过去三十六年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让时光倒流。”
“有用。”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肩膀，心里那团火突然灭了。
不是熄灭了，是冷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当然有用。”我重复了一遍，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张合影。那是谢琳去年回来拍的，我们三个人在酒店包厢，谢琳搂着我的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谢长河坐在另一边，表情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扣在了床头柜上。
谢长河在外面敲门：“秀华？秀华你出来，咱们好好谈。”
我没应声。
“你别闹了行不行？多大年纪了，还搞这一套。”
我还是没应声。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电视的声音。他又把电视开了，音量调到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卧室里，从下午坐到天黑。
手机亮了几次，谢琳发来消息：“妈，您到家了吗？妈，您跟我说句话，我担心您。妈，不管发生什么，您还有我。”
我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我没事。”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写下第一行字：“三十六年，九月初七，谢长河以胆囊炎手术为名，骗我签署输卵管结扎同意书。”
我不吃不喝在卧室里坐了整整两天。
谢长河第一天还敲了几次门，到第二天就不敲了。我听到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这套老房子隔音从来不好，断断续续还是飘进来几个字——“她知道了没事，都这么多年了她能怎么着”。
她能怎么着。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好像我只是个无理取闹的下属，闹够了就会自己消停。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了。
我洗了澡，吹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六十五岁，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至少五岁。
我对着镜子涂了口红。
然后我走出卧室，谢长河正在吃早饭。玉米粥、咸鸭蛋、一碟泡菜，都是我前两天备下的。他喝粥的声音很大，稀里呼噜的，看到我出来，筷子顿了一下。
“起来了？粥还热着，你吃点。”
我没看他，走到玄关换鞋。
“你上哪去？”
“出去转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我开门下楼，听到身后传来稀里呼噜的喝粥声，又响了起来。
我没有去“转转”。我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三十六年前的病历调出来了，但我要找的不是病历，是当年那个主刀医生。
周主任。三十六年前，他是妇科的主刀医生。我让谢琳托了朋友，打听到他已经退休，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
我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找上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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