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夜对弈------------------------------------------,春。,一匹瘦马驮着个青衫书生,正缓缓行在暮色里。,望了望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又看了看前后渺无人烟的长路,眉心微蹙。他本是赶在春闱之前进京,不想途中遇上一场倒春寒,耽搁了行程,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怕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了。“公子,前方山坳里有座破庙,咱们今夜便在那里歇脚吧。”书童青砚牵着驴,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翻身下马。他虽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此番进京赶考,盘缠只够主仆二人粗茶淡饭,住不起驿站,能有片瓦遮头已是幸事。。山门倾颓,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斑驳难辨,院中荒草没膝,唯有正殿还勉强撑着一副骨架,没有被风雨彻底摧垮。纪书昀让青砚去拾些干柴,自己则提着灯笼进了殿中。,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土,在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森然。但纪书昀素来不信鬼神,只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将行囊放下,又从背篓中取出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半路上一位老塾师赠他的陈茶,虽不算好,但聊胜于无。,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竟不像是匆忙赶路的旅人,倒像是闲庭信步的雅客。纪书昀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防身的短匕,抬眼望向殿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身形颀长,虽风尘仆仆,衣袍上沾着泥点子,但通身的气度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那是一种自骨子里透出的矜贵与从容,仿佛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乱。,目光扫过破败的神像、塌了一半的房梁,最后落在纪书昀身上,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叨扰了。”他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沙哑,“在下赶路错过了宿头,不知能否在此借宿一宿?”,不似歹人,便拱手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兄台请便。”,走到殿中另一侧,解下斗篷铺在地上,动作行云流水,竟像是在什么雅致厅堂里一般从容。他坐定之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壶酒、两只杯,还有一包油纸裹着的卤牛肉。,暗自揣度此人身份——带着酒器出门,又这般讲究,不像是寻常商贾;但若说是官宦子弟,身边竟连个随从也不带,又着实古怪。,那人忽然开口:“这位公子,看你带着书箱,可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正是。”纪书昀答道。
“江南口音,又姓纪……”那人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来,兜帽下的目光灼灼,“莫非是吴中纪家的那位‘小神童’,纪书昀?”
纪书昀心中一惊。他纪家虽世代书香,但到他这一辈早已没落,知道他名声的人并不多,更何况是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里。
他尚未答话,那人却已起身,走到近前,拱手深深一揖:“久仰久仰。纪公子那篇《论盐铁之弊》,在下曾有幸拜读,真是字字珠玑,鞭辟入里,令人叹服。”
纪书昀连忙还礼,心中却愈发疑惑:“兄台谬赞了。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在下姓叶,行七,公子唤我叶七便是。山野之人,贱名不足挂齿。”
姓叶,行七。纪书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只觉得这姓氏在这大晏朝中太过显赫,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一家的。
叶七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笑着岔开话题:“长夜漫漫,左右无事,公子可愿与在下对弈一局?”
他从包袱里又摸出一方棋盘、两盒棋子。那棋盘竟是上好的楸木所制,纹理细密,棋子则是温润的云子,在火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纪书昀看呆了。
出门在外,带着酒肉已算讲究,带着棋盘棋子,这得是多大的棋瘾?
他不由得又多看了叶七一眼。火光映在那人脸上,兜帽不知何时已滑落,露出一张极为俊朗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有少年人的英气,又有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静威仪。
纪书昀心中一跳,隐隐觉得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但他素来不是多事之人,对方不愿说,他便不问。当下只拱手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各坐一方,摆开棋局。
叶七执黑先行,落子天元,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仿佛胸中藏着千军万马。
纪书昀执白应对,却是步步为营,绵里藏针,看似不温不火,实则每一子都落在最要害之处。
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在一处,如两军对垒,暗藏杀机。
叶七起初还面带微笑,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但随着棋局渐入中盘,他的神情越来越凝重,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反观纪书昀,却始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指拈着白子,不紧不慢地落下,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仿佛早已看穿了对手的所有意图。
“好棋。”叶七忽然赞了一声,抬眼看向纪书昀,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纪公子的棋风,倒让在下想起一个人来。”
“哦?何人?”
“先帝朝的棋待诏,沈怀瑾沈老先生。”叶七缓缓说道,“他老人家的棋,便是这般——不动声色,杀人于无形。公子师承何处?”
纪书昀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道:“在下并无师承,只是幼时在家父书房中翻到一本沈先生的棋谱残卷,照着自学了几手,不值一提。”
“自学?”叶七眼中的惊讶更浓了。
他低头再看棋局,忽然发现自己已然陷入了绝境——白子不知何时已在黑棋的大空中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只消再落两子,黑棋大龙便会被屠得干干净净。
叶七捻着黑子,沉吟良久,最终将棋子掷回棋盒,苦笑道:“我输了。”
“承让。”纪书昀拱手道。
“让?”叶七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公子这局棋,步步紧逼,一招不让,哪里让了半分?”
纪书昀一怔,随即失笑:“是,在下确实没有让。对弈之道,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叶七闻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破殿中回荡,惊起梁上几只栖息的蝙蝠。
“说得好!”他提起酒壶,满上两杯,亲自端了一杯递到纪书昀面前,“以棋会友,不亦快哉!纪公子,请。”
纪书昀接过酒杯,两人轻轻一碰,各自饮尽。
那酒入口辛辣,入喉却是一股绵长的醇香,回味悠长。纪书昀虽不善饮,却也觉得这酒着实不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叶七的包袱——这人到底是出门赶路,还是出门踏青的?
两人就着卤牛肉,一边饮酒一边复盘方才的棋局。叶七虽输了,但论起棋理来头头是道,偶尔点出几步妙手,连纪书昀都不得不叹服。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已见了底,殿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呜呜咽咽地响着。
“纪公子。”叶七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酒意的慵懒,“你此次进京,是想中个状元?”
纪书昀摇头:“中与不中,在命;但求问心无愧,不负平生所学。”
“好一个问心无愧。”叶七微微一笑,目光深远,仿佛透过这破败的庙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京都,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又暗流涌动的朝堂,“这世上,能做到问心无愧四字的人,太少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纪书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纪公子,他日你若高中,入了朝堂,可千万要记得今夜说过的话。”
纪书昀被他看得心中一凛,下意识问道:“叶兄何出此言?”
叶七却没有回答,只起身走到殿门边,仰头望着天边一弯冷月,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没什么。只是这朝堂上的风,比这破庙里的,要冷得多。”
夜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翻飞。那背影孤寂而挺拔,像一棵独立于旷野中的青松。
纪书昀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萍水相逢的叶七,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他能看到的要多得多。
夜深了。
纪书昀靠着柱子沉沉睡去,青砚早已裹着毯子在角落里打起了鼾。
叶七却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对面那人沉睡的面容上,久久没有移开。火光勾勒出纪书昀清俊的轮廓——眉如远山,睫羽浓密,睡着的模样比醒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柔和。
叶七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想起方才那局棋。一个出身寒门的书生,凭着一本残谱自学,便能下出那样的棋。这份天资,这份心性,若入了朝堂,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而他,恰好最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纪书昀。”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解下自己的斗篷,轻轻覆在纪书昀身上。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物事。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靠着墙壁闭上眼。
殿外风声呜咽,殿内火光摇曳。这一夜,有人酣眠,有人无眠。
而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已悄然转动。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