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陌生的悸动------------------------------------------,天高云淡。,桨声灯影里漫着桂子甜香。福尔泰一身月白常服,立在临河酒楼的雅间窗前,目光淡淡扫过楼下熙攘街市。 “尔泰,看什么这般出神?”身后传来温润嗓音。,见兄长尔康与几位世家公子已围坐桌旁。,江宁知府做东,邀了几位在京中便相熟的年轻官员子弟小聚。“没什么,看看江南风物。”尔泰撩袍坐下,姿态从容。,还有户部侍郎之子李珩、都统府的三公子程昱,以及——慕云舟。,慕家与福家皆是京中显贵,两家往来甚密。,一身竹青色长衫衬得人愈发温文尔雅,笑问:“尔泰兄莫不是嫌我们这些人无趣,心思早飞到外头去了?”,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让开!快让开!”马蹄声急,夹杂着车夫的惊呼。,只见一辆华盖马车不知为何受了惊,两匹高头大马嘶鸣着冲过街心,车辕歪斜,直朝着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撞去!,吓得呆立当场。周围人群惊呼四散,眼看便要酿成祸事——,一道鹅黄色身影如燕子般从斜刺里掠出!,那身影已腾空而起,足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竟借力翻身跃上马背。
马儿受惊更甚,扬蹄狂嘶,那抹鹅黄却稳稳伏在马颈处,一手扯住缰绳,另一手不知怎的在马耳后轻拍了两下。
说也奇怪,方才还狂躁不安的马匹,竟渐渐缓了步子。
待马车彻底停下,街边已聚了不少人。那鹅黄身影利落地跳下马背,转身扶起跌坐在地的老翁,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老伯,您没事吧?”
此时众人才看清她的模样。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简单的双髻,鬓边簪了朵不知名的野花。一张脸生得极灵,眉眼弯弯,笑起来时颊边漾开浅浅梨涡。
虽穿着寻常布衣,却掩不住那股子鲜活气韵,像是将江南整个秋天的明艳都聚在了身上。
“没、没事……”老翁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客气什么!”少女拍拍手上灰尘,又瞪向那匆匆赶来的车夫,“你怎么驾的车?这街上这么多人,万一撞着人怎么办?”
车夫连连作揖赔罪。
楼上雅间内,一室寂静。
福尔泰的目光自那抹鹅黄出现后便再未移开。他看见她跃马时的轻盈,制马时的果决,扶人时的关切,训人时的娇嗔——每一个动作都鲜活生动,像一道光,猝不及防撞进他沉寂多年的眼底。
心口某处,轻轻一动。
“好身手。”身侧,慕云舟已站起身,倚在窗边赞叹,“想不到江南之地,竟有这般侠义心肠的姑娘。”
尔康亦点头:“临危不乱,是个人物。”
几人说话间,楼下那少女已处理完局面。她摆摆手谢绝了老翁要送的糖人,转身便要离开,仿佛方才不过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姑娘留步!”福尔泰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喧嚣,传入楼下。
少女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尔泰看清了她那双眼睛——明澈如山涧清泉,灵动似林间小鹿,此刻正带着些许疑惑望上来。
“方才惊马之事,多谢姑娘出手。”尔泰拱手,神色是一贯的温润有礼,“若不嫌弃,请上楼饮杯清茶,容我等聊表谢意。”
少女眨眨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谢就不必啦!路见不平嘛!”
她说话时仰着脸,秋阳透过屋檐洒在她眉眼间,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慕云舟此时也温声开口:“姑娘侠义,我等钦佩。这酒楼点心是江宁一绝,姑娘不妨尝尝?”
旁边李珩、程昱几人也纷纷附和。
少女歪头想了想,倒也爽快:“行!正好我也渴了!”
说罢竟真的朝酒楼走来,步履轻快,鹅黄裙摆在秋风里扬起小小弧度。
不过片刻,雅间的门被推开。
少女大大方方走进来,目光在几人面上一扫,最后落在尔泰身上:“刚才是你喊的我?”
“在下福尔泰。”尔泰抬手示意,“姑娘请坐。”
“福尔泰?”少女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才笑道,“名字挺好听。我叫小燕子!”
“小燕子?”慕云舟含笑重复,“可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燕?”
“哪来那么文绉绉!”小燕子又给自己续了杯茶,“就是天上飞的那个小燕子!”
她说得自然,丝毫没有寻常女子提及闺名时的羞怯。尔泰看着她因喝茶而微微鼓起的脸颊,眼底不自觉泛起笑意。
“小燕子姑娘是江宁人?”尔康问。
“算是吧!”小燕子放下茶杯,“我爹娘去得早,我是在这江宁城里长大的。平日里帮街坊跑跑腿、送送货,偶尔也——”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偶尔也打抱不平!”
她说得轻松,席间几人却都听出了话里的艰辛。一个孤女,在这世间独自求生,却还能保有这般明媚心性。
慕云舟温声道:“姑娘孤身一人,实在不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不用!”小燕子摆摆手,“我有手有脚的,能养活自己!再说了,这江宁城里谁不认识我小燕子?街坊们都照应着我呢!”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小得意。那神采飞扬的模样,让满室秋光都黯然失色。
福尔泰静静看着她,忽然开口:“姑娘方才制马的手法,可是学过武?”
“算学过一点吧!”小燕子也不遮掩,“小时候跟着城西武馆的老师父练过几年,强身健体嘛!后来师父走了,我就自己瞎琢磨。”
尔泰点头:“姑娘天资聪颖。”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小燕子对上他的视线,不知怎的忽然有些耳热,轻咳一声移开眼:“那个……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京里来的。”
“姑娘好耳力。”慕云舟笑道,“我等确是随驾南巡,途经江宁。”
“南巡?”小燕子眼睛一亮,“那就是皇上也来了?”
“圣驾如今驻跸江宁行宫。”尔康接过话,“我等是御前侍卫,今日得闲出来走走。”
小燕子“哦”了一声,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转,最后又落回尔泰脸上:“你是侍卫啊?难怪看着挺结实。”
这话说得直白,李珩、程昱几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尔泰面色如常,只眼底笑意深了些:“姑娘过奖。”
几人又闲聊片刻。小燕子说话爽利,问什么答什么,讲到江宁城里的趣事时更是眉飞色舞,说到兴起处还比划起来,活脱脱一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
雅间里因她的到来,平添了许多生气。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小燕子看了眼窗外,“哎呀”一声站起来:“光顾着说话了!我还得去给东街陈婆婆送药呢!走了走了!”
她说着便朝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朝几人挥挥手:“多谢你们的茶点!后会有期啦!”
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雅间内一时安静。
慕云舟把玩着手中茶杯,半晌轻叹:“真是……与众不同的姑娘。”
李珩也笑:“的确鲜活可爱,京中闺秀少有这般性子。”
程昱打趣:“云舟兄莫不是动了心思?”
慕云舟但笑不语,目光却望向窗外长街,似在寻觅那抹已消失的身影。
唯有福尔泰静坐原位,手中茶杯已凉,他却浑然未觉。
方才那姑娘笑起来时,颊边梨涡浅浅,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浮现。
心口那处陌生的悸动,久久未平。
“尔泰?”尔康唤他。
福尔泰回神,放下茶杯起身:“天色不早,该回行宫了。”
一行人下了楼,结账出门。长街已恢复平静,方才的惊马仿佛只是一段插曲。
走出一段,福尔泰忽然停步,回身望去。
酒楼招牌在暮色中微微摇晃,檐下燕子窝里,几只雏燕正探头探脑。
“小燕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不自觉扬起。
“怎么?”尔康走到他身侧,“真对那姑娘上心了?”
福尔泰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兄长说笑了。”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却轻轻握了握。
那抹鹅黄,那双亮如星辰的眼——
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街角处,慕云舟亦驻足回望,温润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秋风起,秦淮河上灯火渐次亮起。
谁也不知,这一日的惊鸿一瞥,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那只误入贵公子眼中的小燕子,更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已在这一刻,与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悄然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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