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手将第七个刚满月的弟弟埋在枯井旁,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木然地拍去手上黄土,转身回到那四面漏风的偏殿。
看着娘犹如枯木般的模样,父皇终于有了一丝心疼。
“嫣然养的那条狼犬饿极咬死人,确实是它的不是,朕已经下旨命宫人三天不许放食。”
“不过此事也怪你,若非当年你嫉妒成性,往嫣然的安胎药里下了红花,她怎会落下病根再难有孕?如果有个孩子傍身,她便不会养狼犬了……”
“这些孩子就当是你还她的债,朕心里是有你的。”
娘空洞的双眼没有焦距,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甚至连三日后,狼犬离奇中毒而亡,姨母哭晕在父皇怀里。
父皇拿着那块泛黑的生肉丢到娘的面前。
“难怪当日你没有像从前那般又哭又闹,原来是存了这样歹毒的心思!”
“嫣然视狼犬如孩子,你害死她一个孩子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害第二个?!”
“又想说这是嫣然故意栽赃你?行啊,那你把这块肉吃下去,我就信你!”
我死死拽紧衣角,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可以的……
娘头上的透明面板正在问她:
宿主的好孕机会已用完,是否放弃攻略绝嗣帝王,身死脱离返回原世界?
而娘选了“是”。
1.
面板上的字迹变幻,化作刺目的倒计时。
三天。
娘要走了。
她不要我了,也不要这个令她绝望的皇宫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不是娘生的孩子。
我的生命,本该在八年前的皇家猎场里,作为皇亲国戚们取乐的玩物,终结于猛兽的利爪之下。
是娘执意请求父皇开恩,将我这个奴隶收为义女,带进了宫。
是她给了我名字,给了我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了我一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她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也要离开我了。
这些年,我亲眼看着她如何从一个明媚爱笑的女子,变成如今这般槁木死灰的模样。
我看见她一次次怀胎,又一次次在姨母的各种“意外”中失去孩子。
第一个弟弟,是姨母赏赐的糕点;
第二个,是姨母赠予的熏香;
第三个……
到如今的第七个,竟是姨母豢养的那条狼犬。
每一次,父皇都将罪责归咎于娘,责怪是娘当初给姨母的安胎药里加了红花,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每一次,娘都哭着辩解,却只换来父皇更深的厌弃。
而我只能躲在门后,眼睁睁看着那一个个尚在襁褓中的弟弟被埋入黄土,却无能为力。
娘伸出手,要去拿那块毒肉。
这一次,我不想再袖手旁观了。
娘要走了,留我独活于世又有什么意义?
千钧一发之际,我从殿柱后猛地冲了出去,抢过那块肉。
我用尽全力哭喊,声音尖锐得划破了殿内的死寂:“父皇,是儿臣干的!是儿臣嫉妒姨母能得到您的宠爱,所以才偷了毒药!
“一切罪责儿臣愿一人承担,求父皇赐死儿臣,不要怪罪娘!”
父皇显然愣住了,他半信半疑地俯视着我,那审视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对于我这个毫无血缘牵绊的义女,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过温情。
我的生死,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可一旁的姨母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她从父皇怀里挣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却透着狠厉:“陛下,阿月才十二岁,哪来这般深沉的心机?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今天她敢毒害臣妾的爱犬,明天是不是就敢对陛下您图谋不轨了?”
父皇深以为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与猜忌。
“爱妃言之有理。”他嗓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地发号施令,“来人,给朕用刑!朕倒要看看,她的嘴有多硬!”
两个身形魁梧的内侍立刻上前,将我从地上抓了起来。
“不——!”
一声嘶哑的尖叫自身后传来。
娘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她像疯了一样扑到我身前,张开双臂将我护在怀里,对着父皇哀求:“陛下,这件事与阿月无关,她才十二岁,怎么会害人?求陛下开恩,放过她吧!”
父皇却丝毫没有动摇,冷冷地发号施令:“拖开她!”
娘被两个宫人死死架住,她拼命挣扎,指甲在宫人手臂上划出血痕,可终究敌不过男人的力气。
行刑的廷杖高高举起,带着破风声向我背后砸来。
我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在我头顶响起。
娘不知何时挣脱了禁锢,用她单薄的脊背,为我生生受了这致命的一击。
她整个人都伏在了我身上,身体剧烈地颤抖,一缕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溢出,滴落在我的脸颊上,温热而黏腻。
她却死死护住我,不肯挪开分毫。
“是臣妾做的……”她抬起头,凄厉地向父皇承认了一切罪名,声音破碎不堪,“是臣妾毒死了狼犬,是臣妾嫉妒贵妃!所有恶事都是臣妾一人所为!求陛下开恩,放过阿月,她什么都不知道!”
父皇的眼神愈发冰冷,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将人尊严彻底碾碎的快感。
“身为皇后却如此歹毒,如不严惩,岂不藐视宫规?”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语气残忍,“来人,动拶刑!朕要让她知道,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这等腌臜事的!”
娘的身体僵住了。
宫人粗暴地将她从我身上拽起,按跪在地,将十根纤细的手指强行塞入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之中。
随着绳索的收紧,骨骼被生生挤压碎裂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娘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瘦削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但为了不让我感到恐惧,她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惨叫都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在极刑的间隙,她甚至还拼尽全力,回头对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安抚笑容。
那笑容,像一把刀,将我的心剜得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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