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裴绍成亲三十载，为他生了六子六女。
他临终拉着我的手，心疼庶妹姜蕙没孩子。
"若有来世，让她的绣球砸中我。"
我含泪答应。
重生回到十六岁，绣球朝我飞来。
我侧身一闪。
啪——砸在姜蕙脸上。
妹妹，这绣球，姐姐不要了。
第一章
裴绍临终那天，骨瘦如柴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躲。
三十年了，他每次抓我的手腕都这么用力，像怕我跑了。
可他说出口的话，比指甲扎得还深。
"夫人，你跟兔子似的一窝窝生，蕙儿却一个孩子都没有。每次看她望着咱们的孩子落泪，我都心如刀割。"
心如刀割。
我替他生了六个儿子、六个女儿。
怀胎十月的苦，我吃了十二遍。
坐月子的罪，我受了十二回。
他裴家的香火，是我一个人续上的。
他心如刀割的对象，是我庶妹。
"若有来世，请让蕙儿的绣球砸中我。我想给她一个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眼里居然带着泪。
我低头看他——这个我伺候了三十年的男人，皱纹堆在眼角，两鬓全白。
可他望着房梁的眼神，分明是在想另一个女人。
我掌心攥出了血。
咬了咬牙，笑了一下。
"好。我成全你们。"
裴绍嘴角翘了翘，阖眼，断了气。
我跟着闭上了眼。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以为是阎王让我投胎。
结果低头一看：十六岁的手，指节白净，掌心没有老茧。
身上穿的是桃红色绣花袄，腰间缀着一枚白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
耳边吵得厉害。
"小姐！快看！裴公子来了！"
丫鬟青竹揪着我的袖子，踮着脚尖朝人群里张望。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石板街两侧挤满了人，红绸从街头拉到街尾，彩旗猎猎作响。
这是绣球招亲的日子。
上辈子，十六岁的我站在台上，满心欢喜地把绣球砸向了那个白衣束冠的少年。
他稳稳接住，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了三十年。
到头来发现那不过是一张客气的皮。
"小姐，你怎么了？脸色好差。"青竹探过头来。
我揉了揉额角。
"没事，做了个噩梦。"
噩梦叫裴绍，做了三十年那种。
台子搭在街心。
司仪已经扯着嗓子在报时辰了。
我捏了捏手里的绣球——半斤来重，红绸缎裹着，正好一拳头大小。
上辈子，这东西砸向了裴绍。
这辈子——
"姐姐。"
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飘飘的，软得没有骨头。
我回头。
姜蕙站在台阶下，穿一件淡粉色罗裙，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散开。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眼眶一圈红。
"姐姐，蕙儿知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不该来的。可是……"她咬住下唇，睫毛一颤，泪珠子直接往下掉，"蕙儿只是想远远看一眼裴公子……就一眼……"
说完，她偷偷往裴绍的方向瞟了一下。
演得真好。
上辈子我信了。以为她只是远远看一眼。
直到裴绍死在我面前说出那番话，我才明白——姜蕙的眼泪，从来不是无意的。每一滴都精准地掉在裴绍看得见的地方。
"妹妹。"我走下两步台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姜蕙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
"你喜欢裴公子？"
"不！姐姐！蕙儿绝不敢——"
"我昨晚做了个梦。"
她声音卡住了。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跟我说，裴公子和我没有姻缘。"我语气平静，"他说，能与裴公子白头偕老的人，是你。"
姜蕙瞳孔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收紧，帕子被她攥成了绳。
青竹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台下人群嗡嗡作响，像捅了马蜂窝。
"姜家嫡女！时辰到！请——抛——绣球！"
司仪喊第三遍了。
我提着裙摆走上台，手里掂着那颗绣球。
风从街尾灌过来，吹得彩旗啪啪响。
裴绍站在人群最前面。
白衣，束冠，腰间一柄折扇。
嘴角挂着温润的笑。
——和三十年后攥着我手腕说"我想娶你妹"的那个人，同一张脸。
我举起绣球。
全场安静了。
绣球离手。
在阳光里划了一道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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