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她还没睁眼,就闻到了一股味道——煤炉子、白菜帮子、还有谁家的洗脚水。“姐!你醒了!” 一张黑瘦的脸凑在跟前,眼珠子瞪得溜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弟弟。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有水吗?有有有!” 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凉水,铁锈味。但她渴得厉害,一口气灌下去半缸子。“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留了个窝窝头。” 林晚军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瘪瘪的窝窝头。递过来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大的那半塞回他手里。“我不——吃。”,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姐,你今天不一样了。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我妈似的。”
林晚棠差点被窝窝头噎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白,细。前世那双手,虎口有疤,指尖有茧,三十五岁,高级工程师。 然后猝死了。
“姐?你咋了?”
“没事。”她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我想再躺会儿。”
林晚棠是被王婶的嗓门吵醒的。
“小林啊!王婶来看看你!” 话音没落,人已经进来了。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端着一碗糊糊往桌上一搁,伸手摸她的额头。
“不烧吧?头疼不疼?”
“不疼了,王婶。”
“那就好那就好。这糊糊你趁热喝,高粱面的,我搁了点糖精。”
林晚棠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甜,有点苦。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都舔干净了。
王婶看得眼眶发红:“可怜见的。你等着,王婶晚上再给你送——”
“不用了,够了。”林晚棠把碗放下,“王婶,我问你个事。”
“啥事?”
“厂里后面那个仓库,堆废零件那个,有人管吗?”
“你问那个干啥?”
“想去看看。” 王婶愣了一下,没多问:“老孙头管,看大门的那个。你爸跟他老交情了,去说一声就行。”
“行。谢谢王婶。” 王婶走了。走廊里又传来她的声音:“老李家的,你看见没有,小林那孩子,瘦成那样了……”
林晚棠穿上那双大了两号的解放鞋。
林晚军端着热水回来,看见她在系鞋带:“姐,你干啥去?”
“去厂里。”
“你刚醒——”
“死不了。”
“可是——”
“晚军。”林晚棠看着他,“咱家还有多少钱?”
“……四块三毛六。”
“粮票呢?”
“没了。还欠王婶他们十来斤。”
“那你觉得,我躺着能把粮票躺出来?” 林晚军不说话了。
看门的老孙头正坐在马扎上抽烟袋,看见她,磕了磕烟灰:“小林啊,听说你摔了?”
“没事了,孙大爷。我想去后面仓库看看,我爸留了些笔记,想对对零件。” 老孙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一把递给她:“去吧。别弄太晚。”
仓库在车间后面,铁皮房子,门上的漆都掉光了。
林晚棠推开门,霉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淘汰的零件、废旧设备、成捆的废纱线。 她绕过一堆破铜烂铁,走到最里面。一台老式细纱机靠墙立着,锈迹斑斑。 林晚棠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生锈的零件。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读研究生时做过一个课题,用旧零件改造老式细纱机。那些图纸、数据、工艺流程,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子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工作手册和半截铅笔,蹲在地上开始画图。 太专注了,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你是哪个车间的?” 林晚棠手一顿,回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保卫科的制服,个子很高,脸晒得有点黑。
“细纱车间的。林晚棠。” “顾长山。”他点点头,“你在这儿干什么?”
“画图。” 顾长山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他看不懂那些图和公式,但他看见了一个姑娘蹲在废零件堆里,手指头黑乎乎的,画得一脸认真。
“你头上的伤,没事了?”
“没事了。”
“嗯。” 他转身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林晚棠从仓库出来。 路过食堂,闻到了一股炖白菜的味道。她摸了摸口袋——空的。
回到筒子楼,林晚军正蹲在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姐,我给你留了——”
“明天,”林晚棠坐在床边脱鞋,“咱们能吃上白面馒头。”
林晚军端着碗愣住了:“啥?”
林晚棠从口袋里掏出工作手册,翻到画图那几页,递过去。
林晚军接过来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懂:“这是啥?”
“能换白面馒头的图纸。”
“姐,你是不是又摔着头了?”
“你明天去车间找周主任,就说我有办法把断头率降下来,问他敢不敢让我试试。”
林晚军看看图纸,又看看他姐:“姐,你真能搞到白面馒头?”
林晚棠看着他——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喝一碗清汤就能笑得跟过年似的。
“能。”
“那你呢?你吃啥?”
“我有办法。” 林晚军挠了挠头,没再问了。他爬上自己的床,把那条露棉花的被子裹紧,嘟囔了一句:“姐,你今天真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不敢看人眼睛,今天老盯着我看,看得我发毛。”
“那你怕不怕?”
“不怕。”林晚军翻了个身,“你是我姐。变了也是我姐。”
林晚棠没说话。 她关了灯,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呼噜声、磨牙声、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脚步声响过三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林晚军露在外面的脚丫子上——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头钻出来了。
林晚棠看着那个脚趾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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